江秉坤的船是第四天傍晚到的。朝天门码头上人声嘈杂,挑夫、小贩、接船的人挤作一团。郑耀先穿了一身灰呢中山装,混在人群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来接同事的普通办事员。宫庶和赵简之各带两个人散在码头四周,把下船通道的三个出口全部卡死。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秉坤从三等舱的舷梯上走下来,右腿的跛在跳板上格外明显。他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皮箱,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两遍。
郑耀先迎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江副主任,出差回来了。我正好来码头接个朋友,远远看着像你。”
江秉坤停下脚步,看了郑耀先一眼,嘴角牵了一下:“郑组长消息灵通。我坐哪班船你都知道。”
“巧合。”郑耀先侧身跟江秉坤并排往码头外走,“江副主任这趟南京之行顺利吗?”
江秉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转头看着郑耀先,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郑耀先,你在码头布了多少人?”
“两个。接朋友的。”
“不止吧。”江秉坤的目光越过郑耀先的肩膀,往码头出口方向扫了一圈,“右边那个穿黑短衫的,左前方那个戴鸭舌帽的,还有正门外那两个。你带了至少五个人。”
郑耀先没有否认。他站在江秉坤面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语气依然平静:“江副主任观察力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你在南京见的那个人,今天会不会来接你?”
江秉坤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郑耀先心里一紧——不是紧张的笑,而是那种占尽先机的笑。
“郑组长,你来码头堵我,是想抓我跟沈之岳旧部接头的证据对吧?”江秉坤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人今天不会来。我出发前跟他约好了,如果码头有人堵,他就不出现。你现在看到的,只有我一个人。”
郑耀先盯着江秉坤的脸,迅速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如果姓沈的人真的不来,那今天码头这一趟就白跑了。但江秉坤主动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表明,他知道郑耀先在查他,而且他不怕。
“江副主任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没必要再兜圈子了?”
“我的意思是,”江秉坤把皮箱换了一只手提,“你回南京那天,毛局长跟你说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他让你来拿我的证据,对不对?他给你几天?”
郑耀先没有回答。但江秉坤说“毛局长”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从容——他知道毛人凤和郑耀先之间的交易,而且他不怕这个交易。
“三天。”江秉坤替郑耀先说了,“毛人凤给你三天,让你拿我跟沈之岳旧部接头的证据。郑耀先,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毛人凤为什么要你去拿证据?他自己有情报分析室,有行动处,有整个军统的力量可以调。他为什么偏偏找你?”
郑耀先的脑子转得飞快。江秉坤这句话问到了要害上。毛人凤找他,表面上是交易——他拿证据换赵简之的安全。但如果毛人凤真的想要江秉坤的证据,以局长的权力,根本不需要跟一个编制组组长做交易。毛人凤找郑耀先,是因为毛人凤不想让这件事经过军统的正规渠道。
“因为毛人凤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也在查沈之岳。”郑耀先开口了,声音沉下来,“他让我去查,是因为我查出来的东西,只有他知道。其他人——包括情报分析室——都不会经手。”
江秉坤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赞赏的表情:“你果然聪明。毛人凤不想让毛人凤的人查这件事,他让你当白手套。等你查到证据交给他,他就拿着证据去干他自己的事,而你什么都不知道。郑耀先,你替他忙了一场,最后连自己拿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郑耀先盯着江秉坤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秉坤今天在码头不躲不闪,是因为他要跟郑耀先谈条件。江秉坤手里有比“跟沈之岳旧部接头”更重要的东西——他知道毛人凤为什么要查沈之岳。
“江副主任,”郑耀先往前半步,语气变得极低,“你在南京见的那个人,给了你什么?”
江秉坤没有回答。他提起皮箱往码头出口走,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来,声音飘过来:“郑耀先,明天上午到情报分析室来找我。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一样毛人凤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他走了。宫庶和赵简之从两侧围过来,看着江秉坤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群里。赵简之低声问:“六哥,追不追?”
郑耀先站在码头昏暗的灯光里,看着江秉坤走远,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江秉坤主动让他去分析室,说明江秉坤手里有筹码,而且急着把筹码亮出来。什么筹码能让江秉坤在毛人凤和郑耀先之间选边站?
“不用追。”郑耀先转过身来,“明天我一个人去分析室。你和宫庶在外围布点,如果我两个小时内不出来,直接冲进去。”
“六哥——”
“照我说的做。”郑耀先往码头外走,步子很快,“江秉坤今天在码头等我,说明他不想跟我撕破脸。他想谈。谈就有底牌。我要看看他的底牌是什么。”
走出码头的时候,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长江的方向。夜色里江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盏渔火在晃。江秉坤从南京带回来的东西不在皮箱里——皮箱是空的,他刚才提皮箱的手势能看出来。东西在他脑子里,或者在南京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明天上午,情报分析室。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这场棋局走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他和江秉坤之间的博弈了。毛人凤、沈之岳、江秉坤三个人各怀心思,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当刀。而他要做的是——在三个人之间找到缝隙,然后把缝隙撕开。
他加快脚步往本部方向走。明天,他要去看看江秉坤到底要给他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