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进门的时候,毛人凤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线装书。听到脚步声,他把书合上插回书架,转过身来。书架上两本《资治通鉴》中间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公文包不在。
“坐。”毛人凤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摘掉眼镜擦了擦,“这么晚来找我,有急事?”
郑耀先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是他这几天整理的江秉坤案调查报告。材料很薄,只有两页纸,但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和地点。
“江秉坤去南京了。”郑耀先坐下来,语气平稳,“名义上是二厅旧档交接,实际是去国防部二厅保险库取一批东西。保险库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他在南京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姓沈。”
毛人凤翻着材料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停顿只有一瞬,但郑耀先看得真切。
“姓沈?”毛人凤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南京那么大,姓沈的多了。你查到这个姓沈的人是谁了?”
“沈之岳的旧部。”郑耀先直视毛人凤的眼睛,“沈之岳三年前从军统调走之前,在南京留了一条暗线。江秉坤到南京之后发现保险库空了,就去找了那条暗线。”
毛人凤靠回椅背,沉默了几息。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郑耀先注意到他桌上右手边放着一个墨绿色硬皮文件夹,封面没有标记,但夹层边缘露出一角纸边,纸质和那天宋孝安描述的那份“渝站行动组伤亡事故调查报告”一模一样。
“郑耀先,”毛人凤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你查江秉坤,查到沈之岳头上,你知不知道沈之岳在军统是什么位置?”
“知道。情报分析室前任主任,国防部二厅前任副厅长,半年前辞职。”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这件事不是你能碰的。”毛人凤的目光透过镜片压过来,“沈之岳虽然走了,但他的网还在。江秉坤去找他的人,说明江秉坤已经跟那条线搭上了。你现在追过去,等于用脑袋往石头上撞。”
“所以我来找局长。”郑耀先的腰背挺得笔直,“江秉坤跟沈之岳的旧部接上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内部违纪的范围。如果他带着沈之岳那条线的人回到重庆,接下来出问题的就不只是电讯研究所那批旧档,而是整个军统本部的情报安全。”
毛人凤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两圈,放下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个兄弟赵简之,三年前渝站行动组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郑耀先心里一紧,面上没有动:“知道。行动组遭遇伏击,死了两个自己人。案子已经结了。”
“结了?”毛人凤嘴角微微一动,伸手从墨绿色文件夹里抽出那页纸,推到郑耀先面前,“行动组消耗的弹药里,有三发子弹的弹道跟行动组制式步枪对不上号。这个细节你在档案里看到了吗?”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印着当年现场弹道分析的原始数据,三发子弹的口径和膛线特征确实标注得清清楚楚。但郑耀先换掉的那份便签里,已经把“情报有误”改成了“情报准确,伏击属实”,后面跟着的结论还是伏击战,没有提及弹药对不上号的事。
“档案里没有这个细节。”郑耀先抬起头来,目光坦荡,“但既然局长手里有原始数据,说明有人把底档单独抽出来了。这个人是谁?”
毛人凤盯着郑耀先看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最终毛人凤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夹进文件夹。
“江秉坤抽的。”毛人凤说,“他调那批旧档的时候,把这份弹道分析也调走了。这件事我是上周才知道的。”
“所以局长今天下午去电讯研究所旧址取回来的东西,跟赵简之的旧案有关?”
毛人凤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郑耀先这句话等于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但郑耀先赌的是毛人凤不会追究,因为郑耀先这句话本身就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我手里有筹码,你也有,我们可以交换。
毛人凤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郑耀先看得出来,毛人凤在这个笑容里做了一个决定。
“赵简之那个案子,我可以压住不翻。”毛人凤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边缘,“条件是,你替我做一件事。”
“局长请说。”
“江秉坤从南京回来之后,一定会来找我汇报。我要你在他汇报之前,先把他跟沈之岳旧部联络的证据拿给我。”毛人凤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实打实的证据——他们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你能拿到,我就把赵简之旧案的底稿全部销毁,从此不再有人提。”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毛人凤让他去查江秉坤,等于让他当刀。但毛人凤不知道的是,郑耀先本来就要查江秉坤。毛人凤的提议只是把这件事从暗处搬到了明处,还附赠了赵简之的安全保证。
“三天。”郑耀先站起来,“三天之内我给你证据。”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毛人凤叫住了他。
“郑耀先。”
“局长还有什么吩咐?”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反着台灯的光,看不清眼神:“沈之岳那条线,你查可以,但不要碰箱子里的东西。那批材料牵涉到的人,比你想象的多。有些名字,你看到了反而不好。”
郑耀先回头看了毛人凤一眼。这句话表面是警告,实际是提示——毛人凤已经看过了沈之岳藏在电讯研究所的东西,而且那批材料里的名字让毛人凤产生了忌惮。能让军统局长忌惮的名字,只能是比毛人凤位置更高的人。
“明白。”郑耀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只开了半边,光线忽明忽暗。郑耀先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楼,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夜风。毛人凤给了他三天,他需要在三天内拿到江秉坤和沈之岳旧部联络的铁证。但他手里目前只有一份跟踪记录,那份记录里没有谈话内容,没有照片,只有时间地点。
要拿到铁证,就得让江秉坤在重庆重新和那个姓沈的人接头。而要让江秉坤接头,就得给他一个必须接头的理由。
郑耀先站在操场中央,脑子里飞速转着。片刻后他转身往档案室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更快。他需要布一个局——一个让江秉坤在回到重庆的第一天就不得不去见那个姓沈的人的局。
宫庶在档案室等着他。郑耀先推门进去就说:“给南京那边再发一封电报,让跟踪的人盯住江秉坤返程的船期,确定他哪一天到重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码头接他。”郑耀先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家绘制简图的纸,在“江”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以同事的名义去码头接船,合情合理。江秉坤下船的时候,那个姓沈的人如果在码头出现,就是铁证。”
“如果他不出现呢?”
郑耀先嘴角微动:“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