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是在第三天夜里回来的。他走的是后门，浑身上下沾满泥点，衣角还挂着一根干草，像是一路从城外跑进来的。他进门之后没说话，先灌了一整壶凉茶，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电报纸，放在郑耀先面前。
“南京那边传回来的。江秉坤昨天下午进了国防部二厅的保险库，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但那个公文包是空的。”宫庶抹了把嘴，“他进了保险库，出来的时候包是瘪的。东西没在库里。”
郑耀先拿起电报纸看了一遍。跟踪的人写得细：江秉坤进保险库的时间、出来的时间、包的形状、走路的速度，全部记录在案。江秉坤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快，右腿的跛更明显了——说明他走得很急。
“东西不在南京。”郑耀先把电报纸放下，“钱伯安没有骗人。钥匙在毛人凤手里，那批材料根本不在国防部二厅的保险库里。”
“但江秉坤在南京还见了一个人。”宫庶压低了声音，“跟踪的人说江秉坤从国防部二厅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夫子庙附近一家旅社。他在旅社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跟踪的人记下了那个房间号，回头查了旅社的登记簿——那间房登记的人姓沈。”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叩。
姓沈。江秉坤去南京见的不是钱伯安留的底，见的是沈之岳的人。沈之岳虽然辞职消失了，但他的手下还在南京活动。江秉坤到了南京之后发现保险库是空的，但他没有立刻返回重庆，而是去见了沈之岳留下的人。这说明江秉坤手里有联络方式，他早就知道到南京之后要找谁。
“跟踪的人有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
“没有。那人进出都戴着帽子，只看到背影，中等个头，走路左肩比右肩低。”
左肩比右肩低。这个特征郑耀先记得很清楚——前几天在后山靶场，从靶场里面走出来和江秉坤见面的那个人，走路也是左肩比右肩低。当时他以为是宋孝安。但现在宫庶的人也在南京看到了同样特征的人。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左肩低的人是沈之岳的旧部，那那天早上在后山靶场和江秉坤见面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宋孝安。他看错了——或者说，那个人的体态和宋孝安相似，但他未必就是宋孝安。
“宫庶，那天早上在后山靶场，你确定看到的人是孝安？”
宫庶愣了一下：“我没亲眼看到。是您说的——”
“我说我看到了孝安。但我只看到背影。那个人穿的衣服和孝安常穿的那件一样，走路体态也像。但如果是刻意模仿，三步之外根本分辨不出来。”
郑耀先闭上眼，把那天早上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他从树丛里看到江秉坤和那个人面对面站着，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宋孝安常穿的灰布衫，走路左肩低。他先入为主认定那是宋孝安，所以没有追上去细看。但如果那只是一个体态相似的人，那就说明江秉坤同时约了宋孝安和另一个替身在靶场见面，目的就是让郑耀先误判。
宋孝安那天早上确实去了南城。他回来的时候说从后山绕近路，这个说法有破绽，但未必就是撒谎。如果他真的从后山走了，那他可能远远看到过靶场入口有人，但他自己没有进去。
“把宋孝安叫来。”郑耀先说。
十分钟后宋孝安到了。郑耀先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那天早上你说从后山绕路回来，有没有在靶场入口看到人？”
宋孝安回忆了一下：“看到了。有个人站在入口的台阶旁边，背对着路，穿灰布衫。我以为是哪个同事上山散步，没在意。”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我走过的时候他侧了侧身，我余光扫了一眼，没看真切。但那个人走路有点跛，右腿。”
右腿跛。江秉坤右腿跛。宋孝安看到的是江秉坤本人站在靶场入口。而郑耀先看到的“宋孝安”是从靶场里面走出来的另一个人。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郑耀先只看到了后半段，误把走出来的人当成了宋孝安。
“孝安，那天早上你从后山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在你后面？”
宋孝安想了想：“有一段路感觉后面有脚步声，但我回头看了两次都没看到人。我以为是自己多心。”
郑耀先坐下来，在简图上把“宋”字旁边的小叉划掉，重新画了一条线连向“沈”字。那个模仿宋孝安体态的人，是沈之岳旧部。江秉坤安排这场戏的目的，是让郑耀先怀疑自己最亲近的兄弟。只要郑耀先和宋孝安之间出现裂痕，整个四兄弟团队就会从内部瓦解。
但江秉坤算漏了一点——宋孝安经手的那笔坏账，郑耀先当天就查清了。郑耀先没有因为猜疑而犹豫，而是直接去找江秉坤摊牌。这一步打乱了江秉坤的部署，逼得江秉坤只能提前去南京。
“六哥，江秉坤到底在南京见了谁？”宋孝安问。
“沈之岳的人。”郑耀先把简图扣上，“沈之岳辞职之后，在南京留了一条暗线。江秉坤到南京之后发现保险库是空的，就去找了那条暗线。这说明沈之岳虽然人走了，但他的网还在运转。江秉坤和沈之岳的人搭上了线，接下来他们可能会联手。”
郑耀先站起来，目光在宫庶和宋孝安脸上扫过：“从今天起，孝安你盯住本部内部，有任何针对四兄弟的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宫庶你继续盯南京那条线，看江秉坤回来之后跟谁接触。我去见一个人。”
“谁？”两人同时问。
郑耀先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毛人凤。”
他推门出去，步子很快。毛人凤手里有沈之岳藏的东西，江秉坤在南京和沈之岳的人接上了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毛人凤和沈之岳之间可能有某种默契。郑耀先必须赶在江秉坤回到重庆之前，先摸清毛人凤到底站在哪一边。
如果毛人凤和沈之岳是一路的，那郑耀先接下来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江秉坤一个人，而是军统局长和沈之岳暗网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走到本部大楼楼下的时候，郑耀先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毛人凤办公室的窗户。灯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