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十一点，郑耀先换了身深色短打，从档案室后门出去，沿着本部大院北墙根的小路往城外方向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个拐角、每盏路灯的明暗间隔都烂熟于心。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城北一处废弃的砖窑，窑洞里透出一点极暗的火光。
陆汉卿坐在窑洞深处的一堆碎砖上，面前用三块石头架着一盏自制的油灯。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目光还是那样沉静。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把手里的半截烟掐灭了。
“出事了？”陆汉卿问。郑耀先每次紧急约见，都意味着有大事。
“两件事。”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第一，沈之岳是你们的人。”
陆汉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等着郑耀先继续说。
“三年前戴笠死前一个月，沈之岳在电讯研究所的库房里藏了一样东西。毛人凤今天下午去取了。沈之岳还留了一张纸条给钱伯安，上面写着‘风筝在渝，线在其手。断线之时，方见天日’。他说的风筝，指的未必是我，但他知道重庆有我们的人。”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窑洞外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砖屑，打在窑壁上沙沙作响。他终于开口：“沈之岳的情况我需要向上级核实。但如果你说的属实，他很可能已经回到延安了。”
“我需要知道他留下了什么东西。”郑耀先往前倾了倾身子，“毛人凤拿到的那样东西，如果跟军统在延安的暗棋名单有关，那对你们来说就是致命的。”
陆汉卿点头：“我会尽快查。但你现在不能动。毛人凤刚拿到东西，一定会盯紧所有可能接触过沈之岳的人。你这几天照常上班，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
“我知道。”郑耀先站起来，“第二件事——江秉坤在南京扑空了。钥匙在毛人凤手里，他拿不到箱子。但毛人凤可能会借这件事清洗军统内部的旧电讯系人马。你让延安那边有心理准备，重庆这边接下来可能会有一波大的人事变动。”
陆汉卿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多保重。”
郑耀先没有多留，转身出了窑洞，沿原路返回。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竖起来，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
第二天一早，宋孝安按计划去了毛人凤办公室汇报工作。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进了档案室把门关紧，走到郑耀先面前低声说：“公文包在。放在毛人凤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夹在两本精装《资治通鉴》中间。包没锁，铜扣松着，像是随时可以打开。”
“他让你看到那个包了？”
“他故意的。”宋孝安坐下来，声音发紧，“我汇报的时候他特意从书架上把包拿下来放在桌上，当着我的面打开，从里面取了一份文件。我余光扫了一眼，文件抬头写的是‘民国二十九年秋，渝站行动组伤亡事故调查报告’。”
郑耀先心里一沉。渝站行动组伤亡事故——赵简之三年前那个案子。
“他在试探你。”郑耀先语气很平，“他在看你认不认识那份报告。毛人凤手里有赵简之旧案的原始材料，但他没有直接动，而是先给你看。他在等我们的反应。”
宋孝安脸色更难看了：“他为什么盯上简之？”
“不是盯上简之。他在盯我。”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毛人凤从电讯研究所旧址取出来的东西，跟赵简之的旧案报告放在同一个公文包里。这说明两件事之间有关联。赵简之三年前那个案子死的那两个自己人，可能不是误击，而是被灭口。那个案子的背后，连着电讯研究所的暗线。
“孝安，你帮我办一件事。”郑耀先转过身来，“查三年前渝站行动组那次行动的原始任务指派单。那次行动的指挥是谁、任务来源是谁签的字，全部查清楚。”
宋孝安点头出去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屋里，脑子里把几条线重新串了一遍。赵简之三年前的行动，任务是抓捕日谍，但行动组自己人打自己人，死的那两个人恰好都在电讯研究所工作过。如果那次行动的真实目的是灭口，那么下达命令的人就是怕电讯研究所的秘密被更多人知道。而三年前能下这个命令的人，只能是戴笠本人。
戴笠在死前一个月让沈之岳进库房，死前半个月下令灭口电讯研究所的人。他到底在怕什么？
郑耀先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戴笠怕的不是秘密泄露，他怕的是秘密被某一个人拿到。那个人在戴笠死后就调离了军统，去了国防部二厅。沈之岳。
戴笠死前最后一个月做的所有事——让钱伯安备份、让沈之岳进库房、下令灭口电讯研究所旧人——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防范沈之岳。戴笠可能已经察觉沈之岳有问题，但没来得及处理就出了事。而他做的那些防范措施，反而把最重要的东西送到了沈之岳手里。
郑耀先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画满线条的简图，在“沈”字和“戴”字之间画了一道横线，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互相试探。
戴笠在试探沈之岳，沈之岳也在试探戴笠。两个人互相设局，戴笠死了，沈之岳活着。这场暗战的结局，沈之岳赢了。而他留给钱伯安的那张纸条，是给后来人指路的灯。
只是现在，灯被毛人凤掐灭了。
郑耀先站起来，把简图锁回抽屉。他需要等宫庶从南京传回进一步消息，需要等陆汉卿从延安方面拿到沈之岳的确切信息。在两条线都有回音之前，他只能按兵不动。
但他可以做一件小事——让赵简之本人对三年前那个案子有所准备。如果毛人凤真的拿旧案做文章，赵简之不能一无所知地被打个措手不及。
傍晚的时候郑耀先给赵简之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简之，三年前渝站行动组那个案子，如果有人翻出来，你什么都不要说，直接来找我。”
电话那头赵简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郑耀先放下电话，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棋盘上的子都动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