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宫庶派去跟踪江秉坤的人从宜昌发回第一封电报。江秉坤乘船到宜昌后没有停留,直接换乘另一条船继续往东,方向是汉口。按这个速度,他到南京最快也要三天后。
郑耀先把电报烧掉,坐在档案室里等赵简之的消息。
傍晚时分赵简之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古怪,像是看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他坐下来灌了半杯水,才压低声音说:“六哥,毛局长今天下午去了电讯研究所旧址。”
郑耀先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电讯研究所旧址,就是钱伯安三年前装箱的那个地方。那地方在军统撤出之后一直空置,只有两个看门的老头守着,平常根本没人去。毛人凤去那里做什么?
“他待了多久?”
“前后大概四十分钟。进去的时候只带了两个贴身警卫,没让任何人跟着。我远远看着,他进了研究所主楼之后上了二楼,从窗户能看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赵简之顿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公文包。”
公文包。毛人凤从空置的电讯研究所旧址里带出了一个公文包。那里三年没人正经进去过了,什么东西能让毛人凤亲自跑一趟、亲自带走?
“那栋楼里有没有保险柜?”郑耀先问。
“有。二楼最里面有一间档案室,里面有一个嵌墙的铁柜。但我问了看门的老头,老头说那个铁柜三年前就锁死了,钥匙早就上交了。”
锁死了,钥匙上交了。毛人凤进去四十分钟就能打开一个锁死了三年的铁柜,说明他手里有钥匙。或者他根本不需要钥匙——毛人凤是军统局长,要拿到一个旧铁柜的钥匙只是批一张条子的事。
郑耀先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电讯研究所旧址他去过两次,那栋楼的地形他记得很清楚。二楼档案室的铁柜靠东墙,跟三楼电讯室之间只隔一层预制板。铁柜上面是一条通风管道,管道口径不大,但足够塞进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钱伯安说沈之岳在库房里待了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里,沈之岳可能根本就没碰那个铁皮箱子。他把东西塞进了通风管道。三年后毛人凤去取,取出来的就是沈之岳真正留下的东西。
郑耀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简之脸上:“毛人凤带出来的那个公文包,你看见上面有没有什么标记?”
赵简之想了想:“灰皮面的,两个铜扣,左边铜扣上好像刻了一个字母,我没太看清。”
“什么字母?”
“可能是S,也可能是Z。隔着太远,拿不准。”
S。沈的首字母。或者是Z,之岳的“之”字首字母。郑耀先脑子里迅速把几条线索并在一起——沈之岳三年前在松花江畔见过一个人,那趟东北之行很可能跟共产党在北满的情报网有关。他在库房通风管道里藏的东西,可能不是给军统看的,而是给后来查到这里的自己人看的。
但毛人凤抢先一步把东西拿走了。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是宋孝安的办公室。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孝安,来档案室一趟。”
五分钟后宋孝安推门进来。郑耀先让赵简之先去休息,等门关上之后,他把钱伯安提供的线索、沈之岳的纸条内容、毛人凤今天去电讯研究所旧址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宋孝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毛人凤先拿到了东西,那我们就被动了。”宋孝安开口,“他拿到的如果是沈之岳留下的原始证据,那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只能靠一张嘴去跟毛人凤对峙。他手里有证据,我们手里只有推断,说出去没人信。”
“所以我们要赶在毛人凤消化那批东西之前,先弄清楚他到底拿到了什么。”郑耀先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毛人凤今天去取东西,说明他知道那批材料存在,但可能不知道具体内容。如果他知道,他早就取了,不会等到今天。今天他取,是因为江秉坤去了南京——江秉坤到了南京之后一定给毛人凤发了电报,说了钱伯安那条线已经被人摸到了。毛人凤急了,才抢着去电讯研究所旧址取东西。”
宋孝安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毛人凤今天拿到的东西,他还没有看?”
“他看了。”郑耀先摇头,“四十分钟足够拆开看一遍。但他看完之后未必能立刻用。毛人凤是局长,他要动那批材料必须有合适的理由和时机。他现在拿了东西,但还没想好怎么用。”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宋孝安面前,压低了声音:“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明天一早去毛人凤办公室汇报工作——找个由头,什么都行。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注意看他桌上有没有那个灰皮面的公文包。如果有,记住公文包放在什么位置、有没有锁。如果不在,留意他办公室里有没有新增的保险柜或者暗格。”
宋孝安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还有,”郑耀先补了一句,“江秉坤到南京之后一定会去国防部二厅的保险库。那批材料锁在库里三年,钥匙在毛人凤手里——但江秉坤可能带着另一套手续。你让跟踪的人盯紧点,看江秉坤进保险库的时候是空手出来还是带着东西出来。如果他带东西出来,那说明那批材料在南京已经被人动过了,毛人凤取走的是另一条线上的东西。”
宋孝安领命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照着桌面上那张扣着的白纸。他把纸翻过来,在“沈”字旁边添了一条线,连向“松花江”,又从“松花江”引出一条线,连向“延安”两个字。
沈之岳在松花江畔见过的人,是共产党在北满的情报员。沈之岳替共产党做事,在戴笠身边潜伏多年,临走在戴笠的备份系统里留了后手。他留的东西是给共产党的,不是给军统的。
郑耀先看着纸上的线条,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深的推断——如果沈之岳是共产党的人,那他三年前从军统调走、半年前辞职消失,会不会是延安在暗中安排?沈之岳去了哪里?他会不会已经回到了延安?
如果沈之岳在延安,那就意味着风筝和影子之间,还藏着第三个红色卧底。而这个人手里掌握着军统在延安的全部暗棋名单。
郑耀先把纸重新扣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已深,本部大院里只零星亮着几盏灯。他需要等宫庶从南京发回消息,需要等宋孝安明天摸清毛人凤的底牌。
而他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给陆汉卿送一份情报,把沈之岳这个名字和松花江这条线索递上去。延安那边如果知道沈之岳的真实身份,整盘棋的走法就会完全不一样。
郑耀先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密码本。今晚他必须把这条线递出去,让延安那边尽快查清沈之岳的下落。这比他留在重庆跟毛人凤周旋更重要。
他坐下来,摊开一张空白电报纸,拿起笔,开始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