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第二天提前到了桥南仓库对面的旧厂房。他推开二楼窗户时积灰呛鼻，但窗台够宽，刚好够他侧身站在那里。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桥南仓库的铁皮门正对着两条来路：一条从北侧临江路方向延伸过来，另一条从南侧通往更远处的集镇方向。两条路在仓库前方汇合成一段短引道，任何到达仓库取件的人都会先经过这段引道，被二楼的视野覆盖。
他在窗口站了不到两刻钟，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北侧方向出现了。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沿着临江路方向过来的那条路一直走到仓库门前，弯腰看了一眼门缝底部——像是确认纸条已经不在那里了，然后直起身，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塞进了门缝底部，压到和之前那张纸条相同的位置。做完这些之后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沿来路返回，朝临江路方向走去。
宋孝安在二楼窗口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确认那人没有从南侧方向来，取放动作完成后也没有往南侧方向去，往返路线都是北侧临江路方向。他在窗台前等那人彻底走远后，才从旧厂房二楼下来，沿另一条路返回了军统大楼。
进门后他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来的人从临江路方向来，放了一张新纸条进铁皮门缝，然后沿原路返回。取旧纸条和放新纸条是同一次完成的操作，动作连贯，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郑耀先把“新纸条”这个信息和之前的观察拼接在一起：“门缝底部的纸条不是被人取走看过的，而是被替换了。之前那张旧纸条被抽出来的同时，新纸条被塞进了同一个位置。这是一个定期更新的接触点，系统在桥南仓库方向维持着一个固定频率的信息交换站——纸条定期更换，内容以同一组人投递、另一个人取走的模式运转。”
宋孝安说：“那人从临江路方向来，走的是临江路主街向南延伸的那条道。他的出发位置应该离仓库不超过一里路。”
“往返不超过一里，说明他不需要走远路来执行这个任务。他的活动范围就在临江路南侧这一带，往返桥南仓库的时间大约在半个时辰以内。”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从临江路方向来又返回临江路方向，意味着桥南仓库接触点实际上是临江路区域系统向南延伸出来的一条分支。纸条在这里被更换，然后被从临江路方向来的人带走，信息在桥南仓库和临江路区域之间往返流动。”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上沿着临江路61号向南延伸了一段：“这个接触点的存在说明系统在南侧方向有一条信息通道，连接桥南仓库和临江路区域之间的某个节点。如果未来在61号或34号方向的活动受到影响，系统可能会通过桥南仓库这条分支来维持信息流动。”
宋孝安问：“那我们要不要也在桥南仓库附近设立一个观察点？”
“不需要。”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桥南仓库接触点每几天换一次纸条，节奏固定，不需要每天蹲守。如果你每隔三到四天去一次桥南仓库，在远距离确认纸条是否被更换就能摸清它的更新频率。不需要接近仓库正门，也不需要记录取件人的外貌。”
宫庶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说：“那桥南仓库这个接触点，和我们之前确认的竹椅、刻痕、火漆信这些系统节点之间，会不会有跨节点的信息叠加？”
“如果桥南仓库和临江路34号之间有同一条信息流动路径，那么34号火漆信发出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桥南仓库的纸条更换时间应该会出现对应的变化。”郑耀先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可以在下一次34号火漆信发出后，去桥南仓库确认纸条是否被更新。如果更新时间点和火漆信发出时间之间存在固定间隔，那就说明桥南仓库是34号信息流出方向的一个接收端。”
宫庶说：“那我去确认。”
接下来几天，郑耀先没有再安排新的观察任务。他把记录的系统和节点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遍，包括从最早期临江路61号备案折痕开始的所有节点和路径，和后续逐步确认的管道系统、34号、桥南仓库等延伸点，再往后是设计者标记物的测试记录和匿名信。他把所有信息按出现时间的先后排列成了一个长条形的时间轴，从首次发现备案折痕到最近的桥南纸条替换，横跨了大约一个多月的时间跨度。
他在时间轴的终点处用铅笔画了一条短竖线，代表当前的时间点。短竖线的左侧是已经确认的部分，右侧是尚未确认的部分。右侧目前只有一条通向未知方向的虚线，还没有任何信息填入。他放下笔看着那条虚线，过了一小会儿才合上记录本，把本子放回抽屉里，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过渡，临江路方向的建筑轮廓在斜阳里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桥南仓库的方向在那片影子的边缘延伸向更远的南侧，但已经超出了视线范围。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看任何具体的方向，只是让目光落在远处天空和建筑之间那片灰蓝色的空隙上。已知的部分已经足够多了，多到他可以在其中从容地做出判断和动作。未知的部分虽然还是一片空白，但空白边缘的轮廓已经被他画出来了，像一张地图上尚未标注的地域边界，虽然没有地名和道路，但边界线已经把它的形状和走向固定下来了。
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带进来一丝傍晚的凉意。郑耀先伸手拉了一下窗帘，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桌面上的时间轴还在摊着。他在短竖线的右侧那段虚线的起始端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落墨，只是做了一个标记位置的微动。然后他合上记录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光从灰蓝向暗蓝过渡，那一段虚线在他脑海里继续延伸着，穿过未标明的部分向远处消退，像一条从已知边界出发、尚未被探索过的路径，等着下一步的行动来填上它之后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