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分析室在军统本部西楼的三层,一间朝北的屋子,窗子小,采光差,常年透着一股纸张发霉的气味。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江秉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卷宗。看到郑耀先,他没有起身,只是把卷宗合上,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郑耀先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江秉坤面前。信封很厚,封口没有粘,里面是一沓沓的法币。
“五万。”郑耀先说,“宋孝安经手的那笔特别经费,账我补上了。”
江秉坤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去碰。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右腿习惯性地往外伸了伸,目光平静地落在郑耀先脸上。
“郑组长消息很灵通。”江秉坤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不过我不太明白,宋孝安经手特别经费出了纰漏,按程序该走军法处,跟我情报分析室有什么关系?你拿着钱来找我,找错门了吧?”
郑耀先往前半步,双手撑在办公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压下来:“江副主任,今天早上后山靶场,你给了宋孝安什么?”
江秉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郑耀先注意到他交叉的双手大拇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个细节只持续了一瞬,江秉坤立刻松开了。
“后山靶场?”江秉坤笑了一下,“郑组长是不是查案查昏头了。我右腿有旧伤,连枪都打不了,去靶场做什么?”
“你去靶场不为了打枪。”郑耀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前推了一寸,“你去见宋孝安。你拿他经手的那笔坏账做文章,逼他替你做事。那笔账的核销凭证是你查出来的,你拿它当把柄捏着孝安,让他给你递消息。”
江秉坤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变得很平:“证据呢?”
“我在这里。”郑耀先直起身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看着江秉坤,“宋孝安是我兄弟,他犯了错我替他兜。钱我带来了,账我补了。但你拿这件事威胁他,就是动我的人。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两件事。”
江秉坤仰头看着郑耀先,脸上没有退缩。
“第一,宋孝安从今天起不会再跟你见面。第二,”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在信封上面,“这是你三个月前从情报分析室调走的那批旧档清单。那批档是电讯研究所的原始材料,按照规定调阅必须有毛局长的书面批准。你调这批档,批件在哪里?”
江秉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伸手去拿那张纸,郑耀先却先一步收了回来,折好放回口袋。
“你查我?”江秉坤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查我的人,我就查你。”郑耀先的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过铁板,“江副主任,这笔账我建议你收下。五万法币换你三个月的旧档调阅记录,你赚了。如果不收,我明天就把这份清单和宋孝安的证词一起递到毛局长桌上。你猜毛局长看到你私调旧档的批件缺失,会怎么处置?”
江秉坤盯着郑耀先看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算计、忌惮,三种情绪在眼底交替翻涌。最终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塞进抽屉,锁上。
“郑耀先,你确实名不虚传。”江秉坤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你应该知道,我上面还有人。你今天堵了我的路,明天会有别人来。你堵得住一个江秉坤,堵不住一只手。”
“那就让你上面那只手自己来找我。”郑耀先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江秉坤一眼,“还有,宋孝安那笔账,你最好把底稿销毁。如果将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不管是谁在背后指使,我都算在你头上。”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郑耀先快步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时停住了脚。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宋孝安。
宋孝安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色发白。他显然在门外站了很久,刚才屋里的对话他可能全听见了。
“六哥。”宋孝安开口,声音哑了。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步。楼梯间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身上各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那笔钱——”宋孝安想说什么,郑耀先打断了他。
“那笔钱的事已经过去了。从今天起,谁再拿这件事找你,你直接来找我。”
宋孝安垂下眼,肩膀微微塌下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人。半晌,他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住了:“江秉坤不止找了我一个。他手里还捏着赵简之的一个旧案子。”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旧案子?”
“三年前赵简之在渝站行动组的时候,有一次抓捕行动出了岔子,死了两个自己人。当时赵简之写的行动报告里说是日谍伏击,但实际情况是情报有误,行动组自己人打自己人。那个案子被戴笠压下去了,底稿在情报分析室的归档里。江秉坤两个月前把那份底稿调出来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息。赵简之是四兄弟里最刚烈的一个,当年那件事如果翻出来,以赵简之的性子,绝不会认错,只会硬扛。硬扛的结果,轻则撤职,重则军法审判。
江秉坤这张网撒得比他想象的大。宋孝安一笔坏账,赵简之一桩旧案,四兄弟里已经两个人被江秉坤捏住了命门。剩下宫庶呢?
“宫庶有没有把柄在他手里?”郑耀先问。
宋孝安摇头:“宫庶没有。他是孤儿出身,在军统没有根基,做事只认你。江秉坤查了他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所以江秉坤才先找的我——他知道宫庶动不了,只能从我和简之入手。”
郑耀先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脑子里的棋局重新铺开了。江秉坤拿宋孝安的账和赵简之的旧案做筹码,目的是逼四兄弟内部分裂。如果宋孝安和赵简之都被他拿住了,剩下宫庶一个人独木难支,郑耀先的整个团队就会从内部瓦解。
好一个釜底抽薪。
“简之知道这件事吗?”郑耀先问。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别告诉他。”郑耀先拍了拍宋孝安的肩膀,“简之性子烈,知道了会出事。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下楼,步伐比来时更快。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家绘制简图的纸,把“江”字旁边的线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在“赵”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叉。
江秉坤这条路暂时堵住了,但赵简之的旧案底稿还在情报分析室的档案里。只要底稿还在,江秉坤随时可以翻出来用。要一劳永逸,就必须把那份底稿从档案里彻底抹掉。
这比堵江秉坤的嘴要难十倍。档案室的归档记录有备份,一份在情报分析室,一份在本部总档案库。动一份容易,动两份必然留下痕迹。
但郑耀先没有退路。四兄弟是他的根基,根基一断,所有布局全部崩塌。他必须保住赵简之,保住宋孝安,保住这个团队。
他走出本部大楼,站在操场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小窗。窗户后面,江秉坤正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两人目光远远地对上。
郑耀先在操场上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档案室走。他的背影笔直,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