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档案室的时候没有急着动手。他先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把军统本部总档案库的调阅章程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章程里写得很明白:任何人调阅归档材料必须填写调阅单,注明事由、范围、归还日期,由所在部门主管签字后送档案库备案。调阅单分两联,一联留档案库,一联随卷走。调阅期间原卷不得离开档案库,只能在阅览室查阅。如果因案情需要必须外借,必须由总档案库主任亲笔批准。
郑耀先把章程合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江秉坤调走赵简之那桩旧案底稿的时候,如果走了正规流程,那么档案库里必然留有那两联调阅单。如果没走正规流程,那就是私调,私调本身就是把柄。无论哪一种,江秉坤都已经踩了线。
但郑耀先要做的不是拿这个把柄去告江秉坤——那只是重复他上午对江秉坤做的事,用威胁换威胁,换不来真正的安全。他要做的是让那份底稿本身失效。
当天下午,郑耀先拿着毛人凤那张亲笔便条去了总档案库。档案库的主任姓万,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做事一板一眼。郑耀先把便条递过去,说毛局长要他在查江秉坤案时同步核查本部人员档案的完整性和规范性,需要调阅近三年内所有涉及行动伤亡案件的归档材料。
万主任看了便条,又看了看郑耀先,犹豫了一下。毛人凤的便条是真的,但郑耀先要查的范围太宽了,宽得让人起疑。郑耀先看出他的犹豫,补了一句:“毛局长要求三天内交报告,时间紧,范围只能放宽。万主任如果不放心,调阅单上可以注明‘经毛局长批准’,责任我来担。”
有了这句话,万主任点了头,给他办了调阅手续。郑耀先要的那批材料里有赵简之三年前那份行动报告的全套底稿——包括现场记录、伤亡名单、武器清点单、以及当时行动组幸存者的签字证词。
郑耀先把这批材料搬到阅览室,关上门,开始逐页翻看。赵简之那份报告的底稿果然有问题。现场记录里写着行动组遭遇伏击,但武器清点单上显示,行动组消耗的弹药中有三发子弹的弹道痕迹跟当时使用的制式步枪对不上号。这说明那三发子弹是从另一把枪里打出来的——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证据。
更关键的是,底稿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是当年行动组幸存者之一写的,内容跟赵简之报告里的叙述有出入。那个幸存者说当晚行动前接到的情报有误,行动组内部通信中断,才导致了误击。这张便签当年被戴笠压下来了,没有随卷归档,但不知怎么夹在了底稿里,后来被江秉坤一起调走了。
郑耀先把这张便签抽出来,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纸,模仿着便签上的笔迹重新抄了一遍,内容只改了一个字——把“情报有误”改成了“情报准确,伏击属实”。这一改,整张便签的性质就变了,从揭露真相的证据变成了支持赵简之报告的证据。
他把改好的便签放回原处,把真便签折好收进口袋。然后他仔细核对了一遍全套底稿,确认没有其他漏洞,才把材料整理好,叫来万主任归还。
走出档案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郑耀先站在档案库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底稿换了,江秉坤手里的复印件就失去了原始凭证的支撑。如果将来江秉坤翻出旧案,郑耀先就可以把档案库的原始底稿调出来,证明江秉坤手里的材料是伪造的。这个局做到这一步,赵简之的命门才算真正保住了。
他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宫庶和宋孝安都在。宫庶面色凝重,宋孝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两个人看到郑耀先进来,同时转过身。
“底稿的事处理了。”郑耀先把口袋里的真便签取出来,划了根火柴烧成灰,“从今天起,赵简之那个案子在档案上没有任何问题。江秉坤手里那份复印件是死材料,翻不出浪了。”
宋孝安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凝重没有完全散去。他说:“六哥,我今天下午又得到一个消息。江秉坤明天要去南京。”
郑耀先动作一顿。
“去南京做什么?”
“说是国防部二厅有一批旧档要交接,他去出差。”宋孝安走过来,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他是去见人。钱伯安在南京国防部二厅干了三年,江秉坤这个时候去南京,跟钱伯安有关。”
郑耀先走到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江秉坤去南京,说明他背后那只手在南京。钱伯安调去南京国防部二厅三年,这三年里替谁做事、跟谁来往,所有的记录都在南京。郑耀先手上没有南京方面的人脉和渠道,江秉坤这一去,可能把最关键的那段链条补上。
“不能让他去。”宫庶说。
“拦不住。”郑耀先摇头,“他是情报分析室副主任,出公差手续齐全,没有理由拦。而且他今天吃了亏,明天就走,说明他去南京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重要到他一刻都不想等。”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重庆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军统本部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向东,划过涪陵、万县、宜昌,最后落在南京的位置上。
“江秉坤去南京,是去补链条的。”郑耀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宋孝安和宫庶脸上,“这条链是从戴笠到钱伯安,再从钱伯安到江秉坤,最后通到江秉坤背后那只手。江秉坤现在手里缺的就是钱伯安那条线的完整证据。他去南京,就是要拿回那段缺失的证据。”
“那我们怎么办?”宋孝安问。
郑耀先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他去南京,我们就跟去南京。但不能跟他同路,不能让他发现。宫庶,你去安排,明天一早派两个人跟着江秉坤,不要靠近,只盯住他到了南京之后见谁、去哪里。”
“我呢?”宋孝安问。
郑耀先看着他:“你留在重庆。赵简之那边你盯着,别让他出任何事。还有——帮我约一个人。”
“谁?”
“钱伯安。”
宋孝安和宫庶同时愣住了。
“钱伯安明天也在南京?”宋孝安问。
郑耀先嘴角微微一动:“钱伯安明天不在南京。他今天下午去了后山靶场。江秉坤要去的南京,是去见另一个人。钱伯安留在重庆,是因为他真正要等的人,在重庆。”
他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画着三个圈的简图上,在“钱”字旁边重重添了一笔。
“江秉坤去南京拿证据,钱伯安在重庆等人接头。他们分开了,这是我们的机会。明天江秉坤一走,我就去找钱伯安——在他等到要等的人之前,先把他的嘴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