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他把材料放在桌角,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和郑耀先对上。
“早上去了趟南城,查冯树棠那条线。”宋孝安说。
“南城邮局在后山方向?”
“先去的南城,回来的时候绕了一圈,从后山那条路走的。近。”
郑耀先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面上,没有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孝安的眼睛,语气很随意:“后山靶场那条路,一般人走不了。入口有哨兵,要登记。你登记了吗?”
宋孝安沉默了两息。这两息在郑耀先眼里比一个钟头还长。
“登了。”宋孝安说,“哨兵是赵简之的手下,认得我。没多问。”
“今天早上靶场还有谁在?”
“没注意。我走过去的时候入口没人。”
郑耀先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页,是宋孝安整理的灰色短大衣最新动态。内容写得很细,连冯树棠昨天值晚班的具体时间都标出来了。这叠材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尽忠职守的部下认真做出来的。
郑耀先把材料放下,从抽屉里取出毛人凤那张亲笔便条,递给宋孝安:“毛局长让我三天之内交一份江秉坤的调查报告。你把手头其他事放一放,先帮我把江秉坤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全部理出来。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用了什么名义,一件都不能漏。”
宋孝安接过便条看了一眼,点头:“明白。今天下午之前给你。”
他站起来要走,郑耀先叫住了他。
“孝安。”
宋孝安回头。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我兄弟七年,有什么事你扛不住的,跟我说。”
宋孝安站在门口,背对着窗外的晨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六哥,你这话说得跟要出事似的。我没事。”
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郑耀先坐在椅子里,听着宋孝安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路往下,最后消失在楼梯口。他闭上眼,把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宋孝安说“先去的南城,回来绕了一圈”——如果他是从南城邮局方向回来,根本不经过后山靶场。南城在城北偏东,后山在城西,中间隔了大半个重庆城。
宋孝安撒谎了。而且他撒得很自然,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郑耀先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宋孝安送来的那叠材料上。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底下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有一行字,是宋孝安的笔迹,但内容跟灰色短大衣无关——“六哥,江秉坤的底比我们想的深,小心。”
这张纸条夹在材料最底层,如果不是从头到尾翻一遍根本看不到。宋孝安知道郑耀先的习惯——每次拿到材料都会从头翻到尾。这张纸条是他故意留的。
郑耀先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纸条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从什么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宋孝安为什么不当面说?他见了江秉坤,回来又给郑耀先留条示警。这两种行为放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宋孝安在两边周旋。
他去见江秉坤,可能是被江秉坤用什么把柄拿住了,不得不去。但他没有出卖郑耀先,他在给郑耀先递消息。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宋孝安的身影正从档案室大门出去,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本部办公楼方向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完全一样。看不出紧张,看不出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宫庶的声音。
“宫庶,去查一件事。宋孝安最近有没有被人抓住什么把柄——钱、女人、旧案子,什么都可以。查仔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宫庶跟了郑耀先七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郑耀先查自己兄弟的底。但宫庶什么也没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拿起宋孝安整理的那份材料继续看。材料做得很扎实,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宋孝安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替郑耀先查江秉坤,还是替江秉坤盯着郑耀先?
两个小时后,宫庶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反手把门关紧,走到郑耀先身边低声说:“查到了。两个月前,宋孝安经手了一笔特别经费的审批。那笔钱的去向是南城一家私营电料行,名义是采购通讯器材。但那家铺子两个月前就倒闭了,老板跑去了香港。特别经费的核销凭证是伪造的,签字是宋孝安。”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笔钱多少?”
“五万法币。”宫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够在重庆买两套宅子的。六哥,这笔账如果被查出来,宋孝安吃不了兜着走。以军统的规矩,轻则关禁闭,重则——”
“重则枪毙。”郑耀先替他说完。
宫庶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江秉坤是情报分析室的,查一笔特别经费的流向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他如果拿了这件事威胁宋孝安,孝安根本扛不住。”
郑耀先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六哥,去哪儿?”
“去找江秉坤。”
宫庶一把拉住郑耀先的胳膊:“现在不能去。你去了等于告诉江秉坤宋孝安把事告诉你了。而且你手里没有江秉坤的把柄,去了反而被动。”
郑耀先回头看了宫庶一眼,目光里有一层宫庶很少见到的东西——冷得发亮。
“我不是去跟他谈判的。”郑耀先把宫庶的手拿开,“我是去告诉他,宋孝安经手的那笔账,我替他还。五万法币,一分不少,今天下午就送到情报分析室。让他放人。”
宫庶愣住了。
郑耀先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孝安跟了我七年,他的命是我的。五万块钱买他的命,值。”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回响着他稳健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一直下了楼梯,走出档案室大门,消失在操场尽头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