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安的人事卷宗很薄,统共不到三十页。郑耀先从第一页开始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卷宗里记录钱伯安三年前调往南京国防部二厅的手续一应俱全——调令、交接单、薪饷转移单、新职任命状,每份文件上都有相应的公章和签字。但唯独缺少一样东西:钱伯安离开重庆前最后一次的“离岗核销单”。在军统的规矩里,任何人员调离本部都必须经过离岗核销,核销单上要有原单位主管、财务、档案三方的签字确认。没有这个核销单,说明钱伯安离开重庆的时候,某些应该交接的东西没有交接,或者交接过的东西没有全部记录在案。
郑耀先翻到卷宗最后,在附页里找到一行极小的手写批注,墨迹颜色和其他记录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钱伯安调宁事急,核销手续后补。”落款是一个简写签名,笔画潦草,但郑耀先认出来了——那是戴笠的签名。
后补的核销手续,后来补上了吗?郑耀先把卷宗前后翻了三遍,没有找到任何后补的核销记录。也就是说,钱伯安三年前带走的那批没有编号的材料,从来没有进入正式档案。它们从军统的账面上消失了,只在戴笠的一个签名底下留了一条模糊的尾巴。
郑耀先把卷宗合上,脑子里把几条线索重新串联。戴笠让钱伯安带走材料,口头批准,没有书面留档;又让吴佩伦带走备份笔记,同样没有正式手续;再通过钱伯安在电讯研究所安插暗棋——这三件事全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戴笠要在军统正规体系之外,建立一套只属于他个人的情报备份系统。
这套系统在戴笠活着的时候,只有戴笠和钱伯安两个人知道全貌。戴笠一死,系统就断了头,只剩钱伯安一个人知道全貌。所以江秉坤要找钱伯安,毛人凤也要找钱伯安。两个人找的是同一件事——戴笠留下的那套系统里,到底藏着什么。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戴笠留下的系统里,可能不只有电讯研究所的破译材料。如果戴笠真的在正规体系之外藏了一套完整的备份,那里面很可能还包括戴笠生前安排在其他系统里的暗棋名单。
比如,藏在延安的暗棋。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如果戴笠的暗棋名单真的存在,那这份名单就是军统最核心的机密,谁拿到谁就能接手戴笠留下的全部暗桩。毛人凤想要,江秉坤背后的人想要,甚至延安那边也想要——因为名单上的人此刻可能还潜伏在延安内部。
这个局比郑耀先原先估计的要大十倍。灰色短大衣找电讯研究所旧部,只是这个局最外面的一层皮。扒开这层皮,里面是戴笠的暗棋名单,而名单的核心掌握在钱伯安手里。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另一份卷宗。这份卷宗是他从姓苏的那批材料里单独抽出来的,封面标着“军统本部人员异常动态周报表”。他翻到最近一周的记录,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钱伯安”那一栏。
本周动态栏里写着:“钱伯安于本月十四日、十六日两次前往本部后山靶场,每次逗留约一小时,同行人员不详。”
后山靶场。钱伯安一个文职出身的人,去靶场做什么?他右腿有旧伤,根本打不了枪。去靶场只有一种可能——见人。后山靶场位置偏僻,周围没有其他建筑,是本部里面最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郑耀先把卷宗合上,重新锁进保险柜。他关掉台灯,走到窗前。夜色浓重,大院里的路灯把操场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远处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明天,他要去后山靶场看看。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郑耀先独自出了档案室,沿着本部大院北侧的小路往后山走。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只有早起的勤务兵在远处扫院子。后山靶场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三面环树,一面临崖,从下面的大院根本看不到靶场内部的情况。
郑耀先没有直接上靶场。他在半山腰的树丛里找了一个位置,既能看见靶场的入口,又能观察从靶场下来的人。他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七点刚过,靶场入口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中等身材,穿灰呢中山装,右腿走路微跛。江秉坤。
江秉坤没有往靶场里面走,而是站在入口处的石阶旁边,像是在等人。大约过了五分钟,另一个人从靶场里面走了出来——个子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像是常年挎着什么重物留下的习惯。
郑耀先看到这个人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宋孝安。
他看得很清楚,从靶场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宋孝安。宋孝安和江秉坤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江秉坤说了几句话,宋孝安没有开口,只是听。然后江秉坤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宋孝安,宋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迅速塞进布包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之后江秉坤转身从原路下山,宋孝安则往靶场后面的一条小路走了,消失在山林里。
郑耀先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地又待了将近十分钟,确认两人都走远了,才从树丛里出来。他没有追任何人,也没有去靶场里面查看,只是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档案室。
一路上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宋孝安是他四兄弟之一。从1937年结义到今天,整整七年的交情。七年里宋孝安替他挡过刀、替他顶过罪、替他冒死传过情报。郑耀先从来没有怀疑过宋孝安的忠诚。
但今天早上他看到的东西,让这一切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宋孝安和江秉坤见面,说明宋孝安和灰色短大衣那条线有直接联系。如果宋孝安是江秉坤的人,那么郑耀先这几天所有的行动——截信、查钱伯安、向毛人凤递申请单——宋孝安全部知道。甚至郑耀先昨晚在保险柜里翻出来的那份“人员异常动态周报表”,宋孝安也可能经手过。
郑耀先走进档案室大门,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上的办公室里,宋孝安可能已经在等他了——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汇报工作。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抬脚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宋孝安果然坐在里面,正在翻看桌上的一叠材料。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六哥,今天怎么来晚了?我把昨天的几个事情整理了一下,你看——”
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前,看着宋孝安脸上的笑容,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叠材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一切又和往常完全不一样了。
“孝安,”郑耀先坐下来,接过材料,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今天早上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