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单送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回执就回来了。通讯员带回一张毛人凤亲笔签名的便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下午四点,局长办公室面谈。”
郑耀先把便条反复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毛人凤没有通过秘书转达,而是亲笔签名,说明这件事毛人凤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亲笔签名既是重视,也是警告——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不要再往上捅。
下午三点五十,郑耀先准时出现在毛人凤办公室门口。秘书把他引进外间,又等了十分钟,里间的门才打开。毛人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郑耀先那份申请单,旁边一杯浓茶冒着热气。
“坐。”毛人凤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郑耀先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毛人凤今年四十七岁,面相斯文,戴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郑耀先清楚,这张斯文面孔底下是军统最阴沉的一颗脑袋。
“你这份申请单,写得很干净。”毛人凤拿起申请单晃了晃,“干净到只写了江秉坤涉嫌私调旧档、接触旧部,一个字没提你想查什么旧档、为什么查。”
“局长明鉴。”郑耀先语气平稳,“我手上目前只有旁证,没有铁证。写多了反而是揣测。”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查江秉坤?”毛人凤把申请单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透过镜片钉在郑耀先脸上。
郑耀先没有回避:“南城邮政局有一条线,有人在那里截查挂号信。三天前有人盯上了编制组孟广文的私人住址,拍摄了书房照片送进情报分析室。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系统性地搜集当年电讯研究所的旧档资料。江秉坤是分析室副主任,有条件同时接触这两条线。我查他,是本分。”
毛人凤听完了,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郑耀先心里一紧的话:“江秉坤是戴老板生前亲自调进分析室的。动他,要有真凭实据。你有吗?”
郑耀先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两层意思。第一层,江秉坤有戴笠的背景,动他不容易。第二层,毛人凤没有直接说不准动,而是问有没有证据——说明毛人凤对江秉坤也有戒心,只是碍于戴笠的面子不好下手。
“真凭实据正在查。”郑耀先回答,“钱伯安是一个突破口。江秉坤今天上午去找过钱伯安,两人在特别经费结算处的后院谈了将近半个钟头。如果我能拿到他们之间联络的实证,局长的审查令就有了依据。”
毛人凤的目光微微一动。郑耀先注意到这个细节——毛人凤对“钱伯安”这个名字有反应。这说明毛人凤不仅知道钱伯安这个人,而且对钱伯安的某些事心知肚明。
“钱伯安那边,你不要直接碰。”毛人凤的语气变得明确起来,“我会安排人去了解。你把江秉坤那边的证据链条理清楚,三天之内交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上来。材料扎实,我就批审查。材料不扎实,这件事到此为止。”
郑耀先站起来:“明白。”
他转身要走,毛人凤又叫住了他:“郑耀先。”
“局长还有什么吩咐?”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镜框上方看着他:“你查江秉坤这件事,有没有人知道你来找我?”
“没有。申请单是亲笔写的,通讯员送回执之后我已经把底稿处理了。”
“很好。”毛人凤点点头,“出去吧。”
郑耀先出了局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档案室方向走。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面色如常,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毛人凤让他不要碰钱伯安,又说会安排人去了解——这句话表面是保护郑耀先,实际是毛人凤想把钱伯安这条线捏在自己手里。
毛人凤对钱伯安有兴趣,而且不想让郑耀先先摸到钱伯安的底。这意味着钱伯安身上藏着的东西,毛人凤也知道,甚至可能比郑耀先知道的更多。毛人凤和钱伯安之间,有一层郑耀先还没摸清的关系。
如果毛人凤和钱伯安之间有暗线,那江秉坤去找钱伯安探口风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局。江秉坤以为自己去找钱伯安是在探路,实际上毛人凤可能早就知道江秉坤会去,甚至故意放他去。
郑耀先走到档案室楼下,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自己的办公室窗户,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要去电讯室。
十分钟后,郑耀先坐在电讯室的值班台前,面前摊着一张军统本部内部电话线路图。他用手指顺着线路一路摸下去,最终停在特别经费结算处的位置。
江秉坤今天上午去过特别经费结算处。如果他和钱伯安之间有秘密联络,最可能的方式就是打电话。特别经费结算处的电话是内线,如果江秉坤在那里打了外线出去,电讯室会有记录。
郑耀先对值班的电讯员说:“调今天上午特别经费结算处的外线通话记录。”
电讯员翻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外线拨出记录。特别经费结算处今天上午没有往外打过电话。”
没有往外打电话。那江秉坤和钱伯安谈了什么,就只能是当面说的。当面说,没有录音,没有记录,唯一的旁证就是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但如果毛人凤也知道了这件事,那就不需要郑耀先的旁证。
郑耀先从电讯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楼梯口的窗户前,看着大院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毛人凤知情,但不让他碰钱伯安。江秉坤去找钱伯安,但两人没有电话联络。灰色短大衣在平远县出现过,但没有进邮局。三条线索在钱伯安这里交汇,但每一条都在钱伯安面前断了。
钱伯安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核心。
郑耀先转身下楼,快步往档案室走。他要在三天之内交出江秉坤的调查报告,但真正的突破口不在江秉坤身上。他需要换一个方向——从钱伯安三年前调去南京国防部二厅的那一天开始查,查他这三年里到底替谁办了事、替谁守着那份戴笠留下的备份。
只要查清钱伯安这三年替谁做事,就知道江秉坤上面那只手是谁的。到那时候,不用他动手,毛人凤自己就会先把江秉坤收拾了。
郑耀先推开档案室的门,打开灯,从柜子里取出钱伯安的人事卷宗。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台灯的光照在发黄的纸页上。
窗外彻底黑了,整栋楼里只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