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广文刚到编制组办公室，茶还没泡上，总务处一个年轻干事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张便签条，态度客气但语气不容商量：“孟先生，情报分析室江副主任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一批旧档案需要您协助辨认。”
孟广文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时间和地点，落款是“情报分析室”的印章，没有具体事由。他放下便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跳快了两拍，面上纹丝不动。
“现在？”
“现在。江副主任在等着。”
孟广文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锁进抽屉，跟着干事出了门。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脑子里飞速转着——郑耀先昨晚跟他交代过的话：“如果江秉坤找你，说明信被截的事他已经确认了，他急了。你什么都不要认，什么都不要给，给他一个‘东西有，但不在你手里’的感觉。剩下的我来办。”
孟广文到情报分析室的时候，江秉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一摞卷宗。江秉坤四十出头，中等偏瘦，穿一件灰呢中山装，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右腿微微伸出去，姿势不太自然。他站起来跟孟广文握了个手，笑得很和气。
“孟先生坐。打扰你上班了，实在不好意思。这批旧材料是南京那边转过来的，当年电讯研究所的旧档，有些编码我手底下的人看不懂，想请你看一眼，帮着认认。”
孟广文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封面确实标着“电讯研究所旧档”几个字，但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跟电讯研究所毫无关系，全是些不相干的地籍册。他心里立刻明白了：江秉坤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露出慌张。
“江副主任，这批材料是地政局的东西，跟我们电讯研究所没关系。”孟广文合上卷宗，语气很平，“您要认编码，得找对口的材料。”
江秉坤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那这份呢？”
孟广文翻开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文件夹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书房的书架，书架第三层左边数第四本，那本《资治通鉴》的书脊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标记。这张照片的角度和光线，说明拍摄者站在他书房的窗前。
“这张照片哪来的？”孟广文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送到情报分析室的，附了一封信，说编制组有人私藏当年电讯研究所的原始破译笔记，没有按规定上交归档。”江秉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孟广文，“孟先生，我没有恶意。这个东西如果在你手里，交出来就完了，我不会为难你。如果不交，我这边也就只能按规矩走程序了。”
孟广文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站起来：“江副主任，我没什么可交的。电讯研究所的原始材料当年全部造册移交了，我个人手里没有留任何东西。您如果要查，可以调档案室当年的移交清单，上面有我的签字。”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江秉坤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孟先生，吴佩伦昨天寄了一封挂号信出去，今天他堂弟那边好像出了点岔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孟广文停住了脚。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江秉坤，手指微微收紧。江秉坤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意思很明白：吴佩伦的线我已经掐住了，你孟广文如果不配合，下一个就是你。
“江副主任消息灵通。”孟广文转过头来，看了江秉坤一眼，“但这件事您该去问吴佩伦本人。我跟他三年没联系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江秉坤坐在屋里，看着孟广文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只说了一句话：“孟广文这边暂时动不了，他背后有人撑腰。查一下这几天谁在跟他接触。”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江秉坤放下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军统本部大院的操场，几个年轻特务正在训练。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档案室方向那栋楼的窗户上。
孟广文敢当面跟他顶，说明孟广文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而且已经投靠了某个比他级别更高的人。在军统本部，能让孟广文这样一个老实人突然硬起来的靠山，不多。
江秉坤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随即摇了摇头。那个人级别太高，不至于为了一份旧破译笔记亲自下场。但如果不是那个人，又会是谁？
他拿起桌上的便帽戴上，出了门，往本部后院的特别经费结算处走去。钱伯安今天应该在那边。
而就在江秉坤走出分析室大楼的同时，档案室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郑耀先正站在窗帘侧边，目送他的身影穿过操场，拐进后院方向。
“他去找钱伯安了。”郑耀先对身后的宋孝安说。
“他去找钱伯安，说明他拿不准钱伯安到底站在哪一边。”宋孝安分析道，“江秉坤以为钱伯安是毛人凤的人，但他不确定毛人凤在这件事里的态度。他要去探钱伯安的口风。”
郑耀先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江秉坤动了，尾巴露了。第二行：钱伯安是关键，今晚之前必须把他跟江秉坤的联络方式摸清。
他把纸递给宋孝安：“让宫庶去办。盯死钱伯安，看他跟江秉坤见面之后会去哪里、会打什么电话、会发什么电报。只要拿到一条实证，这个局就翻过来了。”
宋孝安接过纸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江秉坤今天试探孟广文没成功，下一步他一定会加大对孟广文的压力。你去告诉赵简之，从今天晚上开始，孟广文家附近布暗哨，昼夜不断。我要孟广文毫发无伤。”
宋孝安点头，快步出了门。
郑耀先独自站在窗前，目光重新落回操场上。江秉坤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郑耀先知道他去了哪里，也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江秉坤想用吴佩伦那封信做文章来逼孟广文就范，但吴明堂已经把信烧了，江秉坤手里没有实物，只能空口威胁。这一步棋，江秉坤走慢了半拍。
接下来江秉坤最可能做的，是直接对孟广文下手——栽赃、诬告、或者用纪律程序把人扣起来审。只要孟广文被扣，江秉坤就有时间慢慢撬开他的嘴。
所以郑耀先必须在江秉坤动手之前，先把钱伯安那条线拿下来。只要坐实了江秉坤和钱伯安之间的非法联络，就能把江秉坤从情报分析室副主任的位置上拽下来。到那时候，灰色短大衣没了情报来源和行动掩护，整张网就会自己散架。
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行动申请单，开始写。他要做一件让江秉坤绝对想不到的事——主动向毛人凤汇报，说情报分析室副主任江秉坤涉嫌私通外线、私调旧档、私自接触电讯研究所旧部，申请内部审查。
这招棋很险。如果毛人凤护着江秉坤，郑耀先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对手。但如果毛人凤不护，或者毛人凤也想借这个机会摸清江秉坤背后到底是谁，那郑耀先这一刀就正好捅在了要害上。
他把申请单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名字，只写了“毛局长亲启”四个字。
他叫来一个可靠的通讯员，把信交给他：“送到毛局长办公室，交到秘书手里，要签收回执。”
通讯员领命去了。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操场上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和口令声，一声一声，像时钟在走。他知道江秉坤现在正在钱伯安那里探口风，也知道最多到今天晚上，江秉坤就会得到消息——毛人凤收到了郑耀先的审查申请。
到那时候，江秉坤会怎么反应？
郑耀先嘴角微微一动。他等的就是江秉坤的反应。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的底牌。
他要看江秉坤的底牌，到底是毛人凤，还是毛人凤上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