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走后不到半个钟头，郑耀先已经坐在办公室桌前把三件事同时铺开了。
第一件事，桌上摊着吴佩伦刚写的那封信。郑耀先拆开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问题——信里让吴明堂收到后立即烧毁前信，并且近期不要出门、不要接待任何陌生人。字句简短，但每一个字都能让吴明堂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件事，他让赵简之去查钱伯安的底。钱伯安虽然调回军统本部挂了闲职，但人事档案里必然留着他的履历、调动记录、社会关系网。郑耀先需要知道钱伯安这三年在南京具体干了什么、跟谁走得近、有没有被谁捏住把柄。一个胆小的人突然替人办事，不是被人拿住了短处，就是被人许了不敢拒绝的好处。
第三件事最要命，也最危险——他让宋孝安去查灰色短大衣的身份线索。从南城邮政局那条线往回倒，看那封挂号信寄出前后有没有人同时在邮局出现过。灰色短大衣的人能精准摸到吴佩伦寄信的时间，说明邮局里有人盯梢。宋孝安要做的，是找出那个盯梢的人，然后顺藤摸瓜。
三件事同时进行，三线并行。郑耀先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把整张棋盘的格局在脑子里重新推了一遍。
灰色短大衣能调动周绍成、能拿到孟广文的书房照片、能盯住吴佩伦的邮路，三条线合在一起，说明这个人手里有一张横跨军统电讯系统旧部和邮政系统的暗网。这张网不是一天织成的，至少经营了两年以上。而两年前能同时碰这三条线的人，军统内部没有几个。
戴笠、毛人凤、郑介民、唐纵。这四个人里，戴笠已经死了，剩下三个各有各的地盘。灰色短大衣如果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暗棋，那这件事的水就深到了郑耀先不能随便开口的地步。
但郑耀先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在正中间写了一个“钱”字，然后从钱字引出四条线，分别写了四个名字。他把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闭着眼又想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赵简之先回来了。他满头大汗，军装领口敞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
“钱伯安，四十七岁，浙江余姚人，电讯技术出身，早年跟着戴笠做无线电侦测，后来转去电讯研究所当副所长。三年前调南京国防部二厅任专员，半年前被毛人凤一纸调令调回重庆本部，现在在总务处挂了个上校衔，实际没活干。”
“没活干的人，谁给他发薪饷？”郑耀先问。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赵简之把一张抄来的纸推到郑耀先面前，“总务处的编制表上没他的名字，但他的薪饷是从‘特别经费’里走账的，批示人是毛人凤本人。”
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毛人凤给钱伯安发特别经费，说明钱伯安手里捏着毛人凤想要的东西，或者毛人凤在替谁养着钱伯安这颗棋子。无论哪种情况，钱伯安都不干净。
“继续盯他，别惊动。”
赵简之走后不到一刻钟，宋孝安也回来了。他是从后门绕进来的，衣服上沾着灰，像是刚钻过哪条巷子。
“邮局那条线查到了。”宋孝安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南城邮政局当天上午值班的柜员姓冯，叫冯树棠。这个人三个月前才调到挂号信窗口，以前一直在包裹组。我去问了邮局的老员工，说冯树棠调岗之前，有一个穿灰色短大衣的人来邮局找过他两次，每次都在邮局后门的小巷里说话。”
“长相呢？”
“老员工记不清了，说那人戴着鸭舌帽，个子中等偏瘦。但有一个细节——那人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像是右腿受过伤或者有旧疾。”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右脚重、走路微跛、身材中等偏瘦。这个特征他见过。
他翻出昨天从姓苏的那批材料里摘出来的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段不起眼的批注：“民国二十九年秋，渝站行动组长江秉坤因公伤右腿，愈后行走微跛，调离一线转内勤，现任军统本部情报分析室副主任。”
江秉坤。
郑耀先慢慢把笔记合上。情报分析室副主任，这个位置能看到军统内部大量的原始情报，包括电讯研究所旧部的全部人事档案。灰色短大衣如果是江秉坤，那么他能同时摸到孟广文、周绍成、吴佩伦三个人就完全说得通了——这三个人当年都在电讯研究所工作，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江秉坤为什么要找这三个人？他已经是情报分析室副主任了，手里掌握的资源远比拼凑一份破译笔记要大。除非——他要的不是破译方法本身。
郑耀先重新打开那张画着三个圈的简图，在中间加了一笔。如果江秉坤背后还有人，而那个人想要的是当年戴笠留的那份“备份”的完整还原路径，那么江秉坤只是执行者，真正需要这份东西的人，目的可能是为了逆向破解当年戴笠安插在电讯研究所的全部暗线。
包括钱伯安。
郑耀先猛然睁开眼。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出门时撞上刚回来的宫庶。宫庶一脸汗，手里空空，显然是刚回来还没喘上气。
“信送到了？”郑耀先问。
“送到了。吴明堂当场把前信烧了，我看着他烧完才走的。”宫庶抹了一把汗，“但我在平远县邮局门口看见一个人，穿灰短大衣，右腿走路微跛。他在邮局门口转了两圈就走了，没进去。”
郑耀先站住了。
江秉坤亲自去了平远县。这说明他对那封信的重视程度远超郑耀先的估计。吴佩伦那封挂号信里的笔记，对江秉坤来说不只是破译材料，而是他必须拿到的最后一块拼图。
而现在那块拼图已经被烧了。
郑耀先看着宫庶，嘴角慢慢浮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对宫庶说：“去告诉赵简之，盯钱伯安的人再加一倍。告诉宋孝安，江秉坤的住所、办公室、常去的地方全部布点。”
“要抓他？”
“不抓。”郑耀先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宫庶一眼，“我要让他自己动起来。信烧了，他拿不到吴佩伦的东西，就只剩孟广文这一条线。接下来他一定会对孟广文下手。我等的就是他动手的那一刻。”
宫庶领命而去。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把扣在桌面上的那张纸翻过来，在“钱”字旁边的四个名字上，用铅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江秉坤，毛人凤，钱伯安，戴笠。
四层关系，四重局。灰色短大衣只是最外面那一层，真正要拆的，是里面那三层。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军统下班的号声。郑耀先没有起身，他就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纸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江秉坤动，等毛人凤露，等背后那只手自己从阴影里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