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用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南城梧桐街。这一片和档案室所在的区域不一样，街道窄，两边的民房老旧，墙面斑驳脱落。梧桐街27号在巷子靠近尽头的位置，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平房，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大门是暗红色的木板门，门上的漆已经裂了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料。
宫庶没有走近门口。他在巷子对面一家关着门的小铺子前面停下来，侧身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门板扫到院墙，再从院墙扫到门缝。暗红色木门的门缝比较宽，能从缝隙里看到院内地面的一小片水泥板，上面落着几片枯叶，没有人走过的痕迹。门把手上没有挂锁，也没有明显的新划痕。但宫庶注意到门槛下方的地面上有几道交错的车辙印，间距不宽，不像是汽车留下的，更像是自行车轮胎反复碾压的痕迹。
院墙上有一段靠近门边的灰浆层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最近有人用手扶过墙面，手上的油脂把灰浆表面染深了一小块。宫庶的视线在那片深色痕迹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继续靠近，转身沿着巷子出去了。
回到档案室时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旧电报。宫庶把梧桐街27号的情况详细说了：暗红色木板门、门槛下方有自行车车辙印、院墙门边有一块人手扶过的痕迹、院内地面有落枯叶没有脚印。
郑耀先放下电报，目光微抬：门槛下方有自行车车辙印，但院内地面没有脚印，说明骑自行车的人没有进院子。车辙印在门槛下方反复碾过，说明停车位置就在门口，人下了车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扶了一下院墙，用手掌撑着墙面，完成了某件事，然后骑车走了。
他在门外完成了什么？
如果他是来敲门的，敲完门等着，门口地面应该会有来回踱步的脚印。如果他是来留东西的，门缝里或者门框上会有痕迹。但他既没有留下物品也没有留下脚印，只是扶了一下墙就离开了。那他可能只是在确认门牌号和周围环境，确定吴佩伦确实住在这里，然后离开去准备下一步。
那就是说灰色短大衣还没有正式接触吴佩伦。
目前来看是这样。他踩过点了，但还没上门。周绍成那边他先接触了，孟广文那边他通过档案室系统在摸情况，吴佩伦这边还停在踩点阶段。三条线同步推进，但进度不同。周绍成已经被他收了信息，孟广文的信息也收了一部分，只剩下吴佩伦还没有正式碰面。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有军统局本部周边的一张简略地图。他用手指在南城梧桐街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那条路线往北划了一段，停在一个交叉口：梧桐街27号斜对面有一家药铺，门面不大，柜台正对着巷口。那个位置能看到27号的门口有没有人进出。你明天上午去那家药铺买药，顺便观察对面一整天的进出情况。如果灰色短大衣出现，看清他的脸。如果他不出现，你至少能摸清吴佩伦每天什么时段在家、什么时段出门。
宫庶第二天一早到了南城。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拎着一个布袋，走进梧桐街巷口斜对面那家药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用戥子称药材。宫庶说要抓两副治风寒的草药，老头慢悠悠地转身去后面的药柜拿药，宫庶趁这个空档侧过身，目光透过铺子门口的玻璃窗看向斜对面——27号的暗红色木板门还关着，院墙上的藤蔓在晨光里投下一片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柜台前等药的时候，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侧身出来，回手把门带上。那人穿一件灰蓝色旧外套，身形瘦削，头发花白，出来之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巷子两侧，然后才迈步朝巷口走去。步态不快，略微有些摇晃，像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宫庶的目光跟随着那个身影，从身形和外貌特征判断，那应该就是吴佩伦。他出巷口之后往左拐了，宫庶看方向像是去菜市场或者早点摊。从吴佩伦出门时左右张望的动作来看，他对外部环境有一定的警觉性，不是完全放松的状态。
老头把两副草药包好了放在柜台上，宫庶付了钱接过来，道了声谢出了药铺。他没有去追吴佩伦，而是沿着巷子另一头绕了一圈，从27号院墙后面经过时放慢了一瞬脚步看了一眼后院——后院的院墙不高，墙根下有一块松动的水泥砖，边缘有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他没有停下来细看，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之后才加快脚步。
回到档案室时将近中午，宫庶把上午的观察全部整理了一遍报给郑耀先：吴佩伦本人还在，身体状态一般，出门前左右张望，有警觉习惯。27号后院墙根下有一块松动的砖，边缘有反复翻动痕迹，可能是用来放东西或者取东西的固定位置。
郑耀先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吴佩伦出门前左右张望，这个习惯是长期保持警觉的人才会有的，不是病退三年的人该有的防备程度。他可能在防什么东西——或者防某个人。后院墙根下那块松动的砖，也可能是他用来接收外部信息的通道。灰色短大衣去过一次踩点，但可能也注意到那块砖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接触吴佩伦？
不能直接敲门。他防备心比孟广文和周绍成都强，突然上门他会彻底闭门。但我们可以用那块砖。你今天傍晚再去一次，趁他出门或不在的时候把那块砖底下的东西换掉，换成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一句话——昭和十四年，有人来找过周绍成了。不署名，不留落款，不写地址。
他看了字条之后会怎么做？
他会紧张。有人知道他的藏砖点，知道他认识周绍成，还知道他参与过昭和十四年的事。三件事撞在一起，他会判断自己的位置已经不安全了。他会主动扩大活动范围——比如换一个更隐蔽的住处，或者主动联系他信任的人。他一旦开始扩大活动范围，就会离开那栋房子，在别的地方更容易接触。我们在他扩大活动范围之后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方式出现在他面前，比堵在他家门口敲门有效得多。
宫庶明白了这个逻辑，傍晚天擦黑之前又去了一趟梧桐街。这次他没有走前巷，直接从后面的巷子绕到后院墙根，弯腰把那块松动的砖轻轻挪开。砖底下的土坑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细灰。他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写好的字条，叠成小方块放进坑里，把砖原样盖上，然后起身离开。放完字条到他离开巷子，前后不到几息的时间。
等天黑透之后，他又从远处远远看了一眼后院墙根的方向。灯光从吴佩伦屋里透出来，照亮了后院一小片区域，那块砖还是盖在原位。看不出有没有被翻开过。但郑耀先说过，放了字条之后不用急着看结果——吴佩伦看到那张字条之后不会马上有反应，他需要一夜的时间来想清楚这件事的分量。等到明天天亮，他的选择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