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广文带路，郑耀先和宫庶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三条街又绕了一条巷子才到了周绍成住的地方。一栋旧式的二层小楼，楼下的铁门虚掩着，孟广文推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定没有人跟着才侧身让郑耀先进去。
周绍成住在二楼靠里的一个单间里，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木椅。桌上摊着一份摊开的旧报纸和半杯凉茶，窗户拉着半截蓝布帘子，光线从帘子边缘透进来，把屋子里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周绍成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看到孟广文身后跟进来的郑耀先和宫庶时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烟灰缸放在了床边的小凳子上。
孟广文先开口：老周，这两位是档案室那边的人。我上午跟你说的事，他们就是来查那条线的。
周绍成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带着些微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档案室的？你们也在查昭和十四年的事？
郑耀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宫庶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坐，顺便把门带上。郑耀先说：上周有人来找过你，四十岁左右，带一点上海口音，问你昭和十四年的密码编目情况。你能把那天见面的过程详细说一下吗？
周绍成把烟灰缸拿起来又放下，像是需要一点动作来配合回忆。他说：上周三下午，我在商行柜台后面坐着，进来一个人，穿灰色短大衣，看着像是做生意的。他进门之后先是看了几眼柜台上的样品，然后问我是不是周绍成。我说是，他就说他有个亲戚在档案室工作，最近在整理一批旧通讯材料，里面有些年份的编目对不上，听说我以前在电讯处干过，想让我帮忙看一看。
他没说具体是哪一年的材料？
一开始没说。后来聊了几句，他才说是昭和十四年前后的。我当时以为真是档案室那边的人来查旧档，就没多想，跟他说了一些那几年的通讯编目格式。他听的时候一直在点头，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走的时候他还问了我一句，说当年和我一起做这批材料的人现在还在不在。
郑耀先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问了都有谁和你一起做过这批材料？
问了。我说当年核心的几个人，除了我，还有老孟和吴佩伦。他没多问别的，记下了名字就走了。
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目光转向孟广文：你之前说周绍成被接触过的时候，他告诉了你那个人四十岁上下、带上海口音、穿灰色短大衣。你问过他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没有？
孟广文摇了摇头：没细问，他说了这些我就大致心里有数了。
郑耀先重新看向周绍成：那个人进门之后是先看了柜台上的样品，才开口问你是不是周绍成。他先确认了商行的位置和柜台的位置，然后才来找你搭话。他提前踩过点，知道你在哪个铺面、坐在什么位置。他不是随机找来的，是专门奔着你来的。
周绍成听了之后表情微微变了，手里的烟灰缸又放下了：那他说是档案室亲戚来找我帮忙，也是编的？
档案室那边我们查过，最近一周没有人和商行这边联系过借阅旧档的事。他的说法是临时用来接近你的借口。
周绍成沉默了几息，和孟广文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彼此看了几息，像是从对方的眼神里确认了同一件事情——那个灰色短大衣的人有备而来，手法干净利落，几句话就让他们把名字和人员分布交代了出来。
郑耀先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话锋一转：上周三之后他有没有再联系你？
没有。商行那边也没人来过问。
如果再见到他，你还能认出那张脸来吗？
周绍成犹豫了一下：脸是认得的，但当时没往深里记，就是普通人的长相。如果再碰见，站在面前我能认出来。
郑耀先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放在桌上。纸片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吴佩伦——后面跟着一行地址，是郑耀先从姓苏的材料里抄录下来的那份备注。
吴佩伦三年前病退之后搬家了，留下的旧地址已经找不到人。你是他当年的老同事，知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周绍成拿起纸片看了看，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通讯录，翻了半晌之后指着其中一页说：他病退之后搬去南城那边了，住在他姐夫家。那个地址我记过一次，写在这里了。他把通讯录转过来给郑耀先看，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南城梧桐街27号。
郑耀先看了一眼地址，把纸片收了起来，然后对周绍成说：商行那边如果有人再来找你，或者有人通过别的渠道联系你问昭和十四年的事，你不要说不认识我们，但也不要主动提我们。你就照常应付，把对方过来的时间、说了什么、问了什么、穿什么衣服、什么口音，全部记下来。三天之内我会让人来找你取这份记录。
周绍成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孟广文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人是先找的老周，然后通过档案室那条线查的我们？还是先查了档案室才找的老周？
郑耀先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孟广文一眼：他先查了档案室，确认了你们三个人的基本信息和所在位置。然后他选择了先找周绍成——因为周绍成在外勤联络处，接触门槛最低，问话不容易引起警觉。档案室这条线和商行那条线是并行的，他在两边同时取信息。
孟广文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再说话。郑耀先和宫庶从二楼下来穿过铁门回到巷子里，冬日下午的风灌进巷口，把枯叶吹得满地打转。宫庶快走两步跟上来，低声问：吴佩伦那个地址我们要不要去？
去。但今天不去了。你今天下午先去南城梧桐街确认那个地址是否还有人住，只看门牌和周边环境，不要敲门、不要和任何人说话。确认完了回来告诉我，然后我们决定以什么方式接触他。
宫庶应了，两人在巷口分开。郑耀先一个人沿着大路往档案室的方向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他脑海里把这条线重新排了一遍：灰色短大衣的人先接触了周绍成，又在档案室系统里通过姓苏的链条收集了孟广文的信息，然后让姓苏停止活动、切断所有联络渠道。接下来那个人的下一步，是吴佩伦。
三条线索已经亮了两条。如果灰色短大衣在找到吴佩伦之前被他们拦住，这条线就断了。但如果那个人已经找到了吴佩伦，那今天他们去的就不是一个人住的地方，而是一个已经被别人摸过的地址。他需要宫庶先去确认一件事——梧桐街27号的门锁上有没有新的钥匙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