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政局回来的当天下午，郑耀先让宫庶去把孟广文请了过来。孟广文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像是正在写材料被临时叫出来的。他进了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看到郑耀先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平远县同福街十八号，吴明堂收。
这是老吴的手笔。孟广文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字迹。
郑耀先把纸转了个方向让孟广文看得更清楚：他昨天下午从南城邮政局寄了一封挂号信，收件人是平远县的吴明堂。同姓，应该是他的兄弟或者堂亲。他在信里写了什么，你知道多少？
孟广文看了那行地址几息，然后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吴明堂是他堂弟，在平远县做小生意。老吴三年前病退之后和他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会通封信。但这封挂号信和他平常寄的不一样——平常寄的是平信，邮票贴得薄，我见他寄过。挂号信说明里面装的东西重要，他要留着凭据。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在信里会写什么？
孟广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回答的分量。片刻后他说：老吴这个人，当年在电讯研究所的时候就是组里最较真的人。每破一层密码他都会留一套私人的拆解笔记，不交公，自己存着。用他的话来说，公家那套本子被人调走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自己留一份，万一需要翻查还能有个底。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寄挂号信出去，信里装的就是他那份私人笔记的副本或者摘要。
郑耀先的目光在孟广文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说：也就是说，吴佩伦手里的信息和你现在脑子里的信息，其实是两份不同的东西？
孟广文点了点头：我那部分主要是数据和模型，他那边是过程逻辑和推演路径。两套东西合在一起才能把整个破译流程完整还原。如果有人只拿到了他那边，能看懂是怎么推导的，但拿不到具体的数据参数；只拿到我这边，能算出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算。所以那个人要通过三条线分别找我们三个人——他要把三份碎片全部凑齐，才能拼出完整的破译方法。
郑耀先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白纸，用铅笔画了三个圈，分别写着孟、周、吴，然后用线把三个圈连在一起画了一个大圈。他把画好简图的纸推到孟广文面前：现在周绍成和你都已经被那个灰色短大衣找到了，只剩下吴佩伦还没有正式接触。但如果按你说的，三份碎片缺一不可，那个人接下来必定会想办法接触吴佩伦。而且他接触的方式会比接触周绍成更隐蔽、比收集档案室信息更直接。
孟广文盯着那张简图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老吴对陌生人的防备心比周绍成强得多。灰色短大衣如果直接上门，老吴不会开门。但他如果通过我或者周绍成搭桥，老吴会接话。
你能帮我安排一次你们三个人碰面吗？
孟广文立刻摇头：三个人一起碰面太显眼了。但我们两个可以先见一面，你作为我的同事在场，老吴会以为我是带人过去办事的，不会起疑。等他看到你之后你再说话，比直接上门安全得多。
郑耀先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孟广文继续说：老吴每天上午九点半左右会出门买菜，路线固定。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我们在他买菜的必经路上迎面碰上。我介绍你是我在编制组的同事，说最近在整理一批旧材料，刚好走到这附近。他听到编制组旧材料这两个词会有所防备，但因为我站在旁边，他不会当场离开。然后你再开口说昭和十四年的事。
他听到昭和十四年三个字会走。郑耀先说。
孟广文点头：会。但走之前他会再看我一眼，确认我的表情。如果我的表情没有异常，他会停下来想几息。老吴的判断力很强，他能在几息之内决定这个人是可以听的还是必须躲的。关键是你说的第一句话不能太长，要短到让他听完之后需要用几秒来消化。
郑耀先说：一句话。我就问他一件事——吴先生，三年前病退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让你带走了一整套没有编号的材料？
孟广文听到这句话表情明显变了：你怎么知道三年前有人让他带材料走的事？这件事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姓苏的材料里有一条备注，说吴佩伦病退的时候带走了一批没有编号的旧资料，审批手续是口头批准的，没有书面留档。那个口头批准的人，才是整条暗网真正在挖的东西。
那你想问老吴的，不只是一份破译笔记。孟广文声音低了下去。
郑耀先目光沉定：我需要他告诉我，三年前口头批准他带走材料的人是谁。那个人才是灰色短大衣的源头。
孟广文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午后的光线打在桌面上把那张简图的线条照得分外清晰。他最终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明天上午九点半，你跟我一起走。我带你去见他。但你说完那句话之后如果他要走，我不会拦他。那一步他自己决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孟广文准时出现在了郑耀先办公室门口。郑耀先换了一件日常穿的深灰色便装，没有穿军常服。两人并肩出了档案室大门往南城方向走，一路无话，孟广文的步速均匀，郑耀先跟在半步之后，保持着自然的跟随感。
到了南城梧桐街附近的一条菜市街口，孟广文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一些。郑耀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吴佩伦正从不远处一家豆腐摊前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豆腐，看到孟广文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孟广文先开口：老吴，买菜呢。
吴佩伦的目光在孟广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他看向后面的郑耀先，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他的声音不大：你今天不上班？
路过这边，正好碰到你。我同事，档案室编制组的，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郑耀先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孟广文侧前方，目光看着吴佩伦，语气不高不低，清晰简短：吴先生，三年前病退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让你带走了一整套没有编号的材料？
吴佩伦的手在荷叶包上微微攥紧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移到孟广文脸上，又移回来。他站在那里大约停了三四息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进来说。
他侧身让开半步，示意郑耀先进旁边的巷子。没有说去哪儿，但那个转身的方向告诉郑耀先——吴佩伦不是要逃离，而是要把这个对话放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