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宋孝安先到了总库借阅室。他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前摊了一份去年的旧报纸，装成等人的样子。借阅室里人不多，除了他之外只有两三个人在翻材料，和昨天那个时间点的客流量差不多。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门口进来一个人。灰呢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到靠里的位置坐下。宋孝安没有抬头看，余光扫过那人的身形和步态，和他昨天从宫庶描述里听到的吻合。秦秘书来了。
秦秘书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去取卷宗，先在公文袋里翻了翻，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了翻，像是确认了要找的目录编号之后才站起来，走到总库的开放书架前。他在字头的区域停了一下，指尖在书脊上划过，抽出一卷灰皮卷宗，又转身走到字头区域抽了另一卷，一起抱回了座位。
宋孝安保持着低头看报纸的姿势，目光透过报纸上沿的边缘观察秦秘书的动作。秦秘书落座之后把两卷卷宗摆在桌面上，先从灰皮那卷开始翻，翻到某一页之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摘录，抄完一行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卷宗，又抄一行，反复几次之后把灰皮卷宗合上放到一边，开始翻第二卷。
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二十分钟。秦秘书抄完之后把卷宗合好放回书架原处，笔记本放回了公文袋里，起身离开了借阅室。从他进来到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往周围看过一眼，没有停顿，没有多余动作。
宋孝安等他出去之后才放下报纸，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离开。他出了总库之后绕到一楼走廊，看到秦秘书的背影正沿着走廊往处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依然不紧不慢，像是上午刚办完一件例行公事。
回到档案室，宋孝安把观察到的细节报给了郑耀先。秦秘书先翻笔记本再取卷宗、抄写速度均匀、过程中没有抬头张望、抄完即走不留痕迹。郑耀先听完之后在纸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说：他拿出笔记本确认了编号再取卷宗，说明那些编号不是临时记的，是提前准备好的。他隔两三天来一次，每次取的材料都是固定的方向和范围。这种有规律、有计划的行为说明他不是在临时查东西，而是在按进度表执行任务。
那他和姓苏的区别在哪里？宋孝安问。
姓苏是在办公室里接收材料，被动处理送来的东西。秦秘书是主动去总库借阅，自己挑选要抄录的内容。一个是接收端的中间人，一个是主动收集信息的探子。但这两个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档案室内部的信息往外递。姓苏递的是被人送到他手里的材料，秦秘书递的是他自己筛选出来的关键信息。两条线并行，互不交叉，但最终汇总到同一个人手里。
宫庶在旁问了一句：那我们能不能在秦秘书抄完材料之后，截住他往上传的东西？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能截。截了一次他就会警觉，整条线都会崩。你要做的是确定他把抄好的材料放在哪里、通过谁带走。一个处长办公室的秘书，身上带着写满信息的笔记本，他不可能每天带回家。最合理的做法是当天就把抄好的东西交给接手的人。
那接手的人会是谁？
从秦秘书的路线来看，他抄完材料之后直接回了办公室，中间没有停留。如果他在办公室里就能把材料交出去，那接手的人可能是处长办公室内部的人，或者是他每天在办公室必经路线上能接触到的人。比如打扫卫生的勤务、送报纸的工友、或者处长办公室里另一个秘书。
郑耀先把目光转向宫庶：明天上午你继续去总库等秦秘书，确认他今天抄的那两卷卷宗的编号和存放位置。然后你去借阅室的管理员那里查一下最近两周字头和字头卷宗的借阅频率。如果这两个类别的卷宗最近两周被人频繁调阅，那说明不止秦秘书一个人在查这些东西，可能还有别人在配合他。
宫庶答应下来，转身走了。宋孝安还在办公室里没动，他看着郑耀先桌面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低声问：六哥，这条线我们要挖到哪一步才收网？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声音不高：等姓苏的收到下一步指令动起来再说。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还没露面的上线，我们手上没有那个人的具体身份、没有他的行踪、没有他的信息交接方式。如果我们现在收网，只能抓到姓苏和秦秘书这两个执行层，真正布这个局的人会立刻抽身撤走。
那我们怎么才能让他露面？
让姓苏和秦秘书两条线同时出现异常。姓苏那边，我们已经让他感到了压力，他会主动找上线要新指令。秦秘书这边，如果他发现最近有人在借阅室频繁盯着他看，他也会增加和上线的接触频率。两个执行层同时感到压力，上线为了避免失控，会出手调整布局。他一调整，就会留下痕迹。
宋孝安目光微动：你想让秦秘书也感觉到被盯上了？
郑耀先微微点头：明天宫庶去总库查卷宗编号的时候，让他在借阅室里找一个和秦秘书正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不要刻意看秦秘书，但要让秦秘书注意到有人坐在他对面翻材料。连续两天都有人坐在同样的位置，他就会开始琢磨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每天都来。他的焦虑会让他在抄完材料之后改变路线，比如绕道去某个地方停留一会儿。那个停留的地方，就是他和上线的交接点。
宋孝安想了想，说：那明天我换个位置，坐到他斜对面去。宫庶坐正对面，我坐斜角，两个人从两个方向看着他。他看到对面有人，可能不会太在意。但如果他发现自己被两个方向夹着，他会更不安。两个人的压力比一个人大，他犯错的概率也会更高。
郑耀先看了宋孝安一眼，没有否决，只是说：你们两个明天都去。但不要同时在场。宫庶先进去坐对面，你隔一炷香再进去坐斜角。让他前后脚看到两张脸，比同时看到两张脸更有压迫感。
宋孝安应下，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六哥，如果秦秘书明天下午改了路线，我跟着他。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宋孝安把门带上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打字机声响。郑耀先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手指在两个字下面轻轻点了两下——这个人到底是谁，很快就会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