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宫庶先到了总库借阅室。他选了一个正对秦秘书惯常座位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长桌,距离大约三四步。他坐下来之后从书架上取了一本旧档案目录放在面前,翻开几页,像是来查资料的人。
借阅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没人注意到他。大约过了一刻钟,秦秘书推门进来了。还是那件灰呢外套,手里拎着牛皮纸公文袋,进门之后习惯性地走向靠里的那张桌子,把公文袋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身去书架上取卷宗。他取完卷宗回来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对面,看到宫庶坐在正对面,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低头翻开了手里的卷宗。
宫庶没有抬头看他,继续翻着目录册,余光却始终落在那边的动作上。秦秘书今天翻卷宗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抄写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笔悬在纸面上方不动,像是在思索什么。他没有抬头看宫庶,但宫庶注意到他的肩膀比昨天紧绷了一些,坐姿也没有昨天那么自然。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又被推开了。宋孝安从门口进来,没有往宫庶那边看,径直走到斜对面的一排书架前面停下来,抽了一本旧册子,在秦秘书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来。他和宫庶的位置正好形成一个夹角,把秦秘书夹在中间。
秦秘书的肩膀又紧了一些。他虽然没抬头,但宫庶能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笔握得太紧了。抄了几行字之后他停下来,伸手去拿桌面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响,比他平时放杯子的声音重了一些。
宫庶把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但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继续翻目录册,翻完一本之后换了一本,保持着翻阅的节奏不变。宋孝安坐在斜后方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低头翻着册子,偶尔在手里的纸上写几个字。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秦秘书合上了卷宗。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把卷宗放回原处,而是先站起来走了一步把卷宗放回书架上,然后回到座位拿起公文袋,直接往门口走去。他出门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经过借阅室门口时没有再回头。
宫庶等他出去之后又等了几个呼吸才合上目录册站起来,从借阅室的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秦秘书的背影正沿着走廊往处长办公室方向走,但步速明显比平时快,手里的公文袋也攥得比进来时紧。
宫庶和宋孝安错开了时间离开总库,各自回到郑耀先办公室时前后脚到的。郑耀先听完两个人的汇报之后说:他今天抄得慢、肩膀紧、放杯子声音重、出门步子快。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说明他已经注意到有人在盯着他了。一个人坐在那儿,对面有人、斜后面也有人,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他今天没让自己露出太大的破绽,但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有动作。
那我们今晚要不要跟他的下班路线?宫庶问。
郑耀先想了想,说:今晚不跟。让他今晚一个人回家。他今天紧张了一天,如果今晚还发现自己被人跟着,他会彻底缩回去。反而让他今晚安全回去,他能好好想想今天的事,明天他会更着急地找上线汇报。着急的人会提前行动,比平时更早出门、走更直接的路线。
宫庶和宋孝安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宫庶就出了门。他没有去档案室正门,而是在处长办公室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位置。这条路是秦秘书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从住处到办公室中间要穿过这条巷子再拐上大路。宫庶站在巷口一家还没开门的杂货店屋檐下,装作等人。
大约七点一刻,秦秘书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他今天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钟头,穿的衣服还是那件灰呢外套,但公文袋换了一个颜色——昨天是牛皮纸色的,今天换成了一个黑色的布包,挎在肩上。他步子走得急,出了巷口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路边摊买早点的意思,直接朝处长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宫庶没有跟上去,等他走远之后才从屋檐下出来,沿着他来的方向往回走了一段。秦秘书今天早出门、换了包、没吃早饭,说明他今天有紧迫的事要赶在上班之前处理。如果是正常上班,不会提前半个钟头出门。
回到办公室之后宫庶把今早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完之后说:他今天会利用上午的空档时间和上线碰头。今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可能不会去总库借阅室了,而是去一个别的地方。你上午去处长办公室附近找个能看到大门的位置守着,他今天如果中途出来,你跟着他走。
上午十点刚过,宫庶坐在处长办公室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翻着。大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大约十点十五分,他看到秦秘书从大门里出来了。这次他没有往总库方向走,而是朝大院南侧走了过去,那里有一片旧的办公区,有几间空置的库房和一间早已停用的锅炉房。
宫庶远远地跟着,保持着距离。秦秘书走到锅炉房后面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宫庶在锅炉房侧面的一堆旧木料后面蹲下来,透过缝隙看着那边。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从锅炉房另一侧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形偏瘦中等。两个人见面之后没有多话,秦秘书从黑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那人接过来之后也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交接完就各自转身离开了。
宫庶蹲在木料后面没有动,直到两个人都走远了才站起来。他认出了那个接信人的身形——和当时在旧车棚里接待姓苏的那个人体态很像,但隔着距离和帽子,看不清具体面孔。
他快步回到郑耀先办公室,把锅炉房后的交接经过详细说了。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沉了一下,在纸上添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宫庶:锅炉房后面。那个地方在处长办公室和档案室之间,离两边都不远,又偏僻,是一条新路线。秦秘书今天提前出门、换了包、去锅炉房和人碰头,说明昨天借阅室里的压力起了作用——他今天急于把材料递出去。
那个接信的人,和旧车棚里姓苏见的是同一个人吗?身形很像。
郑耀先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下:身形像,但还不能确定。姓苏见的那个人是在晚上旧车棚,秦秘书见的是白天锅炉房,时间地点都不同。这个上线在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跟不同的执行层碰面,避免被同时抓住。要想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只能再等一次——看姓苏的什么时候动,他会去哪里见那个人。把两条线的接头时间地点放在一起比对,就能确定上线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我们现在等姓苏的动?
等。秦秘书已经交了东西出去,上线那边收到了今天的最新材料,会做出下一步安排。姓苏的那边如果也收到了指令,这两天也会动。你看好姓苏的就行,他如果今晚开始出门,路线上的起点会和以前不同,别跟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