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秘书锅炉房接头之后的两天,档案室出奇的安静。姓苏的白天正常上下班,中午按时去食堂吃饭,傍晚五点半从大楼出来回住处,路上不绕道也不停留,和任何一个普通职员没什么两样。宫庶每天早晚各确认一次他的状态,得到的反馈都是一切正常。
但郑耀先不觉得这是真的正常。
第三天的下午,天阴着,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档案室院子里的几棵槐树枝条直晃。宫庶从食堂回来之后经过姓苏的办公室门口,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瞥了一眼门缝底下的光带——光带稳定,说明人在里面坐着。他走下楼之后去了郑耀先办公室,把情况和前两天一样报了一遍。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听完,说:你觉得他正常?
宫庶停了一下,说:从表面上看确实正常,没有出门、没有提前下班、没有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太正常了。前两天他还去总库借阅丁字头和己字头材料,这几天突然不借了。一个人前三天还频繁查某一类档案,后三天完全不碰了,这种转换太干脆了。如果不是任务完成了,那就是任务暂停了。任务暂停意味着他在等新任务,而新任务一直没下来,他应该会比以前更焦躁才对。他越显得正常,越说明他已经在用正常姿态掩饰焦虑了。
郑耀先微微颔首:他今天下午会不会提前走?
如果他要动,应该在傍晚。天一黑,路上的人少了,容易走又容易躲。
郑耀先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四点了。你去他办公室附近找个能看到他出门的位置守着。如果他今天提前走,通知孝安接你的班,你跟着他。两个人轮着跟,不容易被察觉。
宫庶转身出了门。他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找了一个位置,能看到姓苏办公室的门,又不会太显眼。窗台上有一盆半枯的文竹,他站在文竹旁边,假装看外面的天色,余光一直挂在走廊右侧第三间那扇深褐色木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开开关关的门响了几回,但姓苏那扇门一直关着。四点半,五点,五点半。快到下班时间了,走廊里开始有收拾东西关门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五点四十分,那扇门开了。
姓苏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宫庶注意到他比平时早出来了一刻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比平时那件深蓝袄正式一些,帽子也换了一顶更厚实的。宫庶等他走近了一些才侧身让开窗口的位置,等他走下楼去才跟上。
姓苏出了档案室大门之后没有往南走,也没有去公交站台,而是朝西拐了。这条路线和之前去金钟路的南向完全不同,和他住处也不在同一个方向。宫庶心里立刻警觉起来,这是新路线。他跟了大约一百多步之后在一个岔路口让宋孝安接了上去,自己退到后面,用另一条平行的街道跟过去。
姓苏穿过三条街道之后拐进了一条比较宽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小杂货铺,门口挂着两串风铃。他没有进杂货铺,而是在巷子口的一棵老榆树下面停了,转身看了看身后,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这个动作他很熟练——侧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来的角度刚好覆盖了整条巷子。宫庶在远处闪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后面,宋孝安在更远的拐角处停了一下脚步,装作系鞋带。
确认没人跟着之后,姓苏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巷子中段的一道铁门前面停住了,那扇门是深绿色的,门板上有锈迹,门把手旁边的锁是一个老式的牛头锁。他没有掏钥匙,而是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节奏是一长两短。敲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站在门前等着。
门里面过了大约十几息的功夫才传来响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了一下门外的人之后把门拉开了大约一尺宽。姓苏侧身挤了进去,门随即关上了。
宫庶在远处把铁门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特征记了个清楚。那是一栋旧式的二层小楼,夹在居民区的民房之间,从外面看和周围的建筑没有区别。他退到更远的位置,找了一个能看到那扇铁门的高处蹲守。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铁门重新开了。姓苏从里面出来,和进去时一样侧身挤出来,出来后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他出门的时候身上的大衣口袋明显比进去时鼓了一些,像是装了什么进去。
宫庶没有再跟姓苏,继续蹲守在高处看着那扇铁门。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铁门再次开了,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帽子压得很低,出了门之后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宫庶盯着那人的身形和步态看了片刻,心里猛然一紧——和锅炉房后接秦秘书文件的那个人,身形完全一致,步幅和摆臂的节奏也如出一辙。是同一个人。
他等到那人走远之后才从高处下来,快步回到档案室。郑耀先还没走,办公室里亮着灯,见宫庶推门进来,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宫庶站在桌前,气息还没喘匀,把那扇铁门的位置、敲门节奏、姓苏进去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口袋鼓了、以及最后出来了一个深色大衣的人和锅炉房那个身形完全一致的情况一口气说了。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那张关系图上又添了一个位置——铁门内三个字画了个圈,然后用一条粗线把这个圈和旧车棚、锅炉房连在了一起。
旧车棚是姓苏第一次见他的地方,锅炉房是秦秘书见他的地方,今天这个铁门是姓苏第二次见他的地方。三条不同的交接路线,同一个接线人。这个人是整条线上的核心传递节点,但不是最终的上线。他只是把信息从执行层带到更高层,再把指令带回执行层的中间人。每次见面时间都很短,最长不超过二十分钟,说明他背后的人给他安排了紧凑的跑线任务。
宫庶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那扇铁门?
郑耀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静:不动。一扇铁门背后是什么人、有几层楼、几个出口、布了多少眼睛,你现在都不知道。贸然动铁门,会把这一整条网全都惊散。但你已经知道了地点和敲门暗号,这就是下一步要用的钥匙。等时机成熟了,你带着这把钥匙进去看看。
时机什么时候成熟?
等他把姓苏和秦秘书两条线上的信息汇总完、交给最终上线的时候。最终上线拿到这些汇总信息之后会有一次大的动作,那时候整条网里的人都会动起来,网一旦全面张开,我们收网的时机就到了。现在先让这条线继续跑,你继续盯这扇铁门的出入频率和人员流动,把这里变成你掌握最充分的一个点。
宫庶把铁门的位置和周围的街巷分布在心里过了两遍,确认自己不会忘,然后点了点头:我明天开始盯铁门。
郑耀先又补了一句:从明天开始,铁门周边换成早中晚三次蹲守。早上七点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晚上六点到七点。如果一个固定地点在这三个时间段都有人员进出,那它就不是单纯的交接点,是一个日常运转的联络站。联络站比交接点层级更高,它的主人也就更接近那条线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