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宫庶早中晚三次蹲守铁门,收获寥寥。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铁门开过一次,出来的是一个提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穿的普通棉袄,出了门朝菜市场方向走了,没有回头。中午十二点到一点,铁门没开过人。傍晚六点到七点,铁门开了一次,姓苏的从里面出来,和昨天出来的方向一致,口袋依然鼓着,但这次没有多停留,径直朝公交站走了。
宫庶把三次的情况记下来,回到办公室报给郑耀先。郑耀先听完之后说:早上出来的妇女提菜篮子,说明里面有人在做饭生活。这栋楼不只是联络站,有人在里面常住。一个常住的地方做联络站,比临时租用更隐蔽,不容易被查,出事后也不容易暴露全部关系。姓苏傍晚又去了一次,说明他每天都要往那里送东西。频率比他见旧车棚接线人高得多。
那姓苏每天往那送的是什么?
可能是从档案室带出来的材料副本,也可能是他自己整理的摘要。不管是什么,每天都送,说明他手上的信息量很大,或者他的上线对信息的时效性要求非常高。一份材料从西侧分库送到姓苏手里,当天整理完,当晚就送到铁门那边。这条线的运转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宫庶又去了。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同一个妇女又出来了,这次提的不是菜篮子,而是一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出了门之后没有往菜市场方向走,而是朝北拐了。宫庶跟了大约两条街的距离,看她进了一家邮局,在柜台前站了大约十分钟,出来时布包已经瘪了。她把什么东西寄了出去。
宫庶没有进邮局查她寄了什么,记下了邮局位置和妇女的体貌特征之后退回到铁门附近的蹲守点。中午十二点左右,铁门再次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裤和旧夹克,骑了一辆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绑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宫庶没有跟自行车,而是记下了他离开的方向和包裹的尺寸。
傍晚六点,姓苏准时再次出现在铁门前,敲门节奏还是一长两短,进去待了大约十五分钟,出来时口袋鼓着。和前两天的节奏完全一样。
连续两天的蹲守让宫庶摸清了这栋铁门建筑的初步运转规律。早上有妇女出门去邮局寄东西,中午有年轻男人骑自行车送长条包裹出门,傍晚姓苏固定上门送材料。早上和中午是往外输出的,傍晚是往里输入的。这套规律和郑耀先之前判断的联络站定位高度吻合。
第三天傍晚,宫庶把连续三天的观察记录摆在郑耀先桌上。郑耀先翻阅了一遍之后说:早上寄邮包、中午送长条包裹、傍晚姓苏送材料。这三个时间段的输出方向完全不同——邮局是往外地寄的,自行车是往城内某个方向送的,姓苏送来的材料是交到铁门里面的。这栋楼有三层职能:第一层是收集姓苏送来的内部资料,第二层是通过邮局往外发,第三层是通过自行车往城内其他节点送。这是一座中枢联络站。
宫庶皱眉:三层职能,那里面住的人不只是一个接线人。
里面至少有三个人在运作。早起出门的妇女负责发邮件,中午骑车的年轻男人负责跑城内定点,深色大衣的接线人负责接收和分拣。姓苏送来的材料经过三层分拣之后,分别流向不同的方向。这说明姓苏这条线生产的材料被分成了至少三份,分别对应不同的接收方。
那我们查其中一条输出的方向,能摸到更上面的节点吗?
郑耀先放下记录纸,目光沉了沉:能。但你要选对方向。邮局那条线是往外地的,查起来周期长、牵扯广,暂时不动。自行车那条线是往城内送的,三天一次,方向固定。你明天中午去跟那辆自行车,看他送的长条包裹最终到了什么地方。如果那个包裹进了某个大院或者某个带院墙的建筑,那就说明这栋铁门楼连接着另一个中枢节点。一个网络里有两个中枢,说明这个网的规模比我们估算的至少大一倍。
宫庶第二天中午提前到了铁门附近。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停在铁门斜对面的巷口,假装修车。十二点刚过,铁门开了,年轻男人还是穿着工装裤和旧夹克,后座绑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外面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形状。他跨上车之后朝北骑去,速度不快不慢。
宫庶骑着车远远跟着,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路线经过了三条街道,穿过两个红绿灯路口,拐进了一条较偏的马路。大约骑了二十多分钟之后,年轻男人在一道灰色围墙外面停了下来。围墙很旧,墙顶插着碎玻璃片,大门是深蓝色的铁门,门上方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编号牌钉在墙面上——丙字十七号。
年轻男人没有敲门,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锁,推着自行车进去了,进去之后又把门从里面锁上。
宫庶没有靠得太近,把门牌号记下之后骑车绕到围墙另一面看了一下。围墙里有一栋两层的楼房,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院子里的地面上有几道车轮印子,长短不一,像是常有自行车出入。
他回到档案室时郑耀先正在和宋孝安说事,见宫庶进来就让宋孝安先出去了。宫庶把今天跟踪到的路线和最终目的地——丙字十七号——详细描述了。灰色围墙、深蓝铁门、院内两层楼、窗帘紧闭、地面有车轮印。
郑耀先在纸上写下丙字十七号几个字,和铁门内之间画了一条粗线连接,然后把铁门内和旧车棚、锅炉房也连了起来。整张图上的节点已经形成一个明显的星状结构——姓苏和秦秘书是最底层的两只触角,指向铁门内这个一级中枢;铁门内又分三条输出线:邮局(外地)、丙字十七号(城内)、以及可能还有其他尚未发现的线路。
丙字十七号。郑耀先把铅笔放在纸面上,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一个带围墙的独立院落,有门牌号但没有招牌,窗帘全拉,地面有车轮印。这不像是一般住户,也不像是办公场所,更像是一个小型的物资中转站或者档案存放点。年轻男人送过去的长条包裹里装的应该是纸质材料——那卷报纸裹的尺寸和厚度都像是一摞文件。他把材料送进丙字十七号,那里就是铁门内之外的第二个重要节点。
宋孝安在门外听到这句话又推门进来了:那我们要端掉丙字十七号吗?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端。丙字十七号只是一个存放点,它接收材料之后还会有下一步流转。你明天换个方式,骑自行车去丙字十七号门口转一圈,看看那扇深蓝铁门旁边的围墙上有没有隐藏的记号。这种固定中转站通常在围墙外面留一些只有内部人看得懂的标记,用来指示当时的状态——安全、风险、临时关闭、有货待取等等。找到标记,你就掌握了他们内部沟通的另一套语言。
宋孝安问了句:什么样的标记?
郑耀先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样——一道短横线、一个小圆圈、一个倒三角,然后抬头说:这些只是例子。实际标记可能是墙上某块砖的颜色比别处深、墙根下放了一片瓦、或者门框边缘刻了一道划痕。你要仔细看每一处细节,丙字十七号的墙面上一定有这类东西,不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