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丙字十七号,先在大路上绕了一圈,把车停在离那扇深蓝色铁门大约一百步的路边,装作蹲下来检查车链条。这个位置能看到整段围墙,角度合适。
围墙是灰色水泥抹面的,表面粗糙,落了一层灰。上面每隔几米插着碎玻璃片,玻璃片在早晨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光。整段围墙大约四五十米长,除了铁门和门牌号之外没有其他开口。宋孝安的目光从围墙东头扫到西头,逐一扫过墙面上的每一处细节。墙面上有几处污渍,有一片水痕,还有一段墙根下面长了些杂草。但这些都是旧痕迹,不算标记。
他蹲在地上把链条转了几圈之后站起来,推着车慢步往前走,经过铁门时脚步没停,目光却斜着扫向门框两侧。左门框是深蓝色的铁皮,表面和围墙材质不同,铁皮上有几道划痕,有的像是开关门时钥匙刮的,有的像是搬运东西撞的。但其中一道划痕引起了宋孝安的注意——它在门框内侧靠近锁舌的位置,一道竖着的刻痕,大约两根手指宽,深度比旁边的旧划痕要深,边缘的漆还没有完全氧化,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
他没有在铁门前多停留,继续推车往前走了一段才跨上车骑走了。回到档案室后他把这道新刻痕的发现告诉了郑耀先:门框内侧靠锁舌位置有一道竖着的刻痕,新划的,比旁边旧划痕深,漆色还新鲜。铁门上没有其他显眼的变化,只有这一处。
郑耀先听完之后在纸上画了一扇门的简图,在锁舌旁边标了一个竖线:竖刻痕在锁舌旁边,这是一个状态信号——用来说明这扇门当前是开的还是闭的,或者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你仔细看那道刻痕的方向,是竖着还是斜着?
竖着的,从头到尾是一道直下的线。
竖线代表正常状态,表示门可以正常进出,没有异常。如果是横的,表示暂时关闭或者有风险。每天开关门的时候,负责的人会用钥匙或者刀片在同一个位置重新划一下,把旧的覆盖掉。所以那道刻痕的漆色还新鲜,说明最近有人维护过这个标记。
宋孝安想了想说:那就是说铁门内的人每次开关之后会重新刻一下,保持标记最新。
对。所以这个标记的时效性很强,可能每天更新、甚至每半天更新一次。如果你下午再去一次,那道刻痕可能就变了。
那我下午再去一趟。
郑耀先点了点头:下午去的时候你注意看铁门门轴下方的地面上有没有新的灰尘或者扫过的痕迹。如果有清扫的痕迹但没有脚印,说明有人在门内开了门出来,然后退回去从外面把门扫干净了。这个人出来的目的就是检查和更新标记。
宋孝安当天下午三点多又骑了一趟丙字十七号。这次他换了一条路线,从围墙另一侧绕过来,在铁门斜对过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了自行车,装作抽烟休息。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门框上的刻痕在侧光下比早上更清晰了。他眯着眼看过去——那道竖刻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很浅的新划痕,斜着的,大约半指长,像是有人用钥匙尖随手拉了一下。
竖刻痕加了一道斜痕。和早上的标记不一样了。
宋孝安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了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推着车离开了。回到办公室时郑耀先正在看一叠材料,宋孝安把那道新增的斜痕比划给他看。
郑耀先听完之后在纸上又画了一道竖线加一个斜线,然后说:竖刻痕加了一道斜线。和早上的单竖线不同。斜线很可能代表一个新的状态——今天下午铁门内发生了变化,或者有人来过。那道斜线是临时加上去的,是通知下一个来人这里的情况有变。
那接下来会变成什么?如果下次变成横线,就意味着彻底关闭这条路线。竖线加斜线说明现在是半开状态——有人来过了,但是没造成问题,这里还在运转。
宋孝安皱眉: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守在丙字十七号门口,看谁会来、谁会走?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材料,目光抬起来:现在暂时不守。你知道丙字十七号有标记系统,就掌握了它的状态变化规律。你明天早上和下午各去一次,连续两天记录它的标记变化。如果变化频率和铁门内那边姓苏的送材料节奏是对应的,那丙字十七号和铁门内之间除了送材料之外还有信号联动。这种联动比材料本身更重要——它说明这两个节点之间有实时的通信机制,不一定靠人跑腿,可能是靠这种标记同步状态。
宋孝安应下,出门之后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宫庶。宫庶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的表情。两人在走廊里错身而过时,宫庶低声说了一句:姓苏的今天中午没去食堂,一直在办公室没出来。
宋孝安点了点头,两人各自走了。宫庶进了郑耀先办公室,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今天上午铁门那边出过一次人,不是妇女,不是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也不是深色大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六十多岁,穿旧棉袄,出了门之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等到,就又回铁门里面去了。
陌生的面孔。郑耀先目光微凝,铁门内除了妇女、年轻男人、深色大衣之外,还有第四个人在运转。一个老头,出门等人没等到又回去了。他等的人没来,所以他今天下午可能要换一个方式把消息递出去。你今天傍晚看看姓苏的还会不会准时去铁门。
傍晚六点,宫庶在铁门附近的隐蔽位置蹲守着。姓苏没有来。
六点十分没来,六点半没来,七点还是没来。铁门一直紧闭着,路灯亮起来之后那扇深绿色的旧铁门在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比白天更老旧了,门缝里透不出光,像是里面根本没有亮灯。
宫庶蹲到七点半才收队。他回到郑耀先办公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办公室的灯开着,郑耀先正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关系图。宫庶站在门口说了两个字:没来。
郑耀先没有说话,目光停在纸上铁门内和丙字十七号之间的那条粗线上。沉默了几息之后,他开口了:姓苏的今晚没去,说明他在今天中午之前收到了暂停指令。老头出门等人没等到,说明他今天上午在等的人没有按时出现,铁门内的通信链路出现了中断。两条线同时出问题,说明整张网正在收缩调整。
那他们会不会彻底关闭这条线?
不会彻底关闭。这么密的网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只会把接触频率降低、把见面地点改得更隐蔽、把传递方式变得更简单。明天你去查姓苏的办公室。看他今天白天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没出来,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他在烧东西或者整理材料,就说明他们正在清场。
宫庶说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就去,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坐在灯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关系图上,又看了一遍铁门内和丙字十七号之间的那条粗线,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第四人,老头,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