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宫庶就进了档案室大楼。他从一楼值班室借了一把备用钥匙,趁走廊里还没人的时候上了二楼。右侧第三间办公室的门锁着,他拿钥匙开了门侧身进去,又把门从里面关上。
办公室里和前几天来的时候差不多。桌面干净,两摞材料还在原来的位置,深褐色和浅灰色隔着两道宽的空档。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像燃烧充分的那种烟气,更像纸张受热后闷出来的味道。宫庶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看桌面——表面平整,没有烧过的痕迹。他又看了看桌角那只铁皮烟灰缸,里面是空的,没有烟灰,连烟头都被清理过。
他蹲下来看桌腿旁边。地面是深色水泥,在靠近桌腿的位置有一小片浅浅的灰白色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之后扫了,但没扫干净。他伸手在灰白痕迹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细粉末,是纸张燃烧后留下的那种。
宫庶站起来扫视整间办公室。文件柜是锁着的,看不出里面少了什么。桌面的笔筒、几本旧册子、一叠空白信纸都还在原位。他走近文件柜的时候注意到柜门把手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有人最近频繁开关柜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在金属面上刮出来的。他弯下腰去看柜门底部的缝隙——缝隙里夹着一小片烧焦的纸角,边缘焦黑卷曲,隐约能看到上面有几个字,但已经烧得只剩下了一半笔画,认不出是什么。
他没有动那片纸角,直起身来把桌面恢复成原样,然后开门出去了。关上门的时候他又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在走廊里散得很淡,如果不是特意去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回到郑耀先办公室时,郑耀先正站在窗前喝水。宫庶把自己在姓苏办公室里的发现说了一遍:焦糊味、桌腿旁边的灰痕、柜门把手新划痕、柜门缝隙里夹着一片烧焦的纸角。
郑耀先听完之后放下水杯,转过身来:他在烧东西。昨天白天一整天没出办公室,就是在清理手头的材料。那些从西侧分库送来的材料,他应该已经全部处理完了,留下的摘要和记录也都烧了。他把文件柜的锁开关了多次,说明他在翻找自己保存在柜子里的东西,挑选哪些要烧、哪些要留。柜门底缝里那片焦纸角是他没扫干净的残余。
那他是接到了彻底清空的指令?
是的。铁门那边出了状况——老人出门等人没等到,姓苏的当晚的拜访也取消了。这两个信号同时出现,说明上线那边已经有了判断:这条线遭到了外部关注,必须立刻收缩。姓苏的收到指令之后用一天的时间把办公室里的痕迹全部清理掉,接下来他就会变成一个正常的档案室职员,不会再去铁门,不会再去巷子墙缝放纸条,也不会再去金钟路茶馆。
宫庶沉默了片刻说:那这条线就断了?
郑耀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表面上看是断了。但烧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烧得越干净,说明他对即将到来的变化越紧张。一个人烧完所有材料之后反而更容易犯错,因为他心里知道自己手上没东西了,一旦出了事就完全没有退路。这种人会主动去找他的上线要一个新身份或者撤离方案。你接下来不用再盯他的办公室了,盯他的住处。他如果要找上线要新方案,不会在办公室里行动,只会从住处出发。
宫庶点头应下。
当天傍晚,宫庶换了身衣服去了姓苏住处所在的那片居民区。姓苏租住在一栋旧民房的二楼,楼下是杂货铺,旁边有一条窄巷可以绕到楼后面。宫庶在巷口找了一个能同时看到正门和侧门的位置站定,天色渐渐暗下来之后,附近的住户陆续关门亮灯,姓苏二楼那扇窗子里透出了昏黄的光。
七点不到,姓苏从楼里出来了。他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旧外套,没戴帽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出了巷口之后他没有往档案室的方向走,也没有朝公交站的方向去,而是沿着一条小路往南走了。宫庶远远跟上去,这次的距离比以往拉得更远,几乎只在视野尽头能捕捉到那个移动的身影。
姓苏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拐进了一片更旧的居民区,那里有几排老式的砖混楼房,楼与楼之间间距窄,巷道交错。他在其中一栋楼前面停了,抬头看了看二楼的一扇窗户,然后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一楼楼梯口的窗台上,放下之后没有停留,转身直接走了。
宫庶等他走远之后才靠近那栋楼。楼梯口是一扇半开的旧木门,门边的窗台是水泥抹面的,上面放着一个灰布小包,手掌大小,用细绳扎着口。宫庶没有拿起来看,只是记住了包的位置和模样,然后退出了巷子。
回到档案室之后宫庶把今晚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他去了一栋旧民房,把一个灰布包放在了楼梯口的窗台上,放下就走,没有等人。
郑耀先听完之后说:这是他新的投递方式。铁门那条路已经暂停了,他换了一个新地点新方式继续维持联系。那个灰布包是留给上线来取的,里面应该装着他想传递的信息或者他的个人诉求。上线会在今晚或者明天白天取走那个包,然后给他答复。
那我们今晚要不要守在那里看来拿包的人是谁?
你去守。但不要靠近那栋楼,找一个能看到楼梯口的高处蹲守,不管是今晚还是明天,只要有人拿走那个包,你把那人的体貌特征记下来,跟踪那人的去向。这次不管他跟到哪,只要不跟丢就行。新的投递点刚启用,上线取信的时候警惕性最高但也最容易留下轨迹——因为路线还没有磨合过,他选的路不一定是最安全的。
宫庶当晚就去了那片旧居民区。他找了一栋离姓苏投递点大约八十步远的旧楼,爬上三层天台,在天台的阴影里蹲下来。从这个高度能看到那栋楼的楼梯口、水泥窗台、以及周围的三条进出通道。
夜越来越深,居民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楼梯口的灰布包还静静地放在窗台上,在路灯余光的照射下露出一小截。宫庶在天台上蹲了两个多小时,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栋楼的楼梯口,也没有任何人走那条通道。夜色浓重得像是要把一切痕迹都吞掉,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过了午夜之后,气温降了下来,天台上的风吹得人骨头里发冷。宫庶把领子竖起来,双手缩进袖口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窗台。他知道今晚可能不会有人来了,但上线的取信时间不一定是当天夜里。也许明天天亮之后,那个包的命运才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