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天上午又去了档案室总库。这次他没有直接找管理科的登记簿，而是借着送还昨天查阅的材料为由，在总库的借阅室里待了一会儿。借阅室不大，靠墙摆着几排书架，中间放了两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打开的卷宗，有两个人正低头翻看。
宫庶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随手抽了一本目录册翻着，目光从书页上方扫过对面桌上那两个人手里的卷宗。左边那个人手里翻的是一份灰皮卷宗，封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字编号，不是他关心的方向。右边那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摞卷宗，封皮一摞是浅灰色的、另一摞是深褐色的——和姓苏办公室桌面上那两摞材料几乎一模一样。
宫庶的目光在那两摞材料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他没有继续看那个人，继续翻着手里的目录册，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离开。走到借阅室门口时他回头瞥了一眼靠里的那个位置——那人穿着一件灰呢外套，头发梳得整齐，侧脸看不清楚，约莫三十多岁，正在用笔往纸上抄写什么东西。
出了总库之后宫庶顺着走廊走到一楼拐角，在值班室的登记簿上翻了一下今天的来访记录。总库来访需要签字，他看到了一个名字：秦秘书，签到时间在今天上午九点，职务栏写着处长办公室。这个秦秘书对应的就是刚才借阅室里那个坐靠里位置的人。
宫庶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没有在走廊里多待，直接回了郑耀先办公室。
今天总库来了一个人，姓秦，是处长办公室的秘书。他在借阅室里翻的材料和姓苏的桌面上那两摞一模一样，浅灰色和深褐色各一摞，也在动手抄写。宫庶把这个发现原原本本地汇报了。
郑耀先坐在桌前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人物关系图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图上方添了一个新名字——秦秘书，用虚线连到了修锁摊的方向。
处长办公室的秘书，郑耀先缓缓开口，这个位置比姓苏的更关键。秘书每天接触处长的文件、掌握全处的人事动向，而且进出自由，查阅任何材料都有正当理由。他从总库借阅和姓苏同样类别的材料，说明他不是偶然翻阅，而是在和姓苏做同样的事——替同一个上线收集信息。
那就是说上线给姓苏和这个秦秘书安排了一样的任务？
不一定是一样的人物。姓苏查的是人事编制和安保记录，秦秘书查的可能是同一批材料的另一面——在职人员的履历、调动轨迹、奖惩记录。两个方向合在一起，能拼出一张完整的档案室人员画像。谁调来过、谁调走过、谁和谁之间有交集、谁有异常经历。他们是在摸排档案室内部所有人的背景。
宫庶皱眉想了想：那他们两个之间认识吗？
以秘书的身份，认识姓苏不奇怪。档案室和处长办公室之间有日常往来，秦秘书完全可以以工作为由来找姓苏接触。但如果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同伙，他们之间的接触应该不会太频繁，也不会太显眼。你可以去查一下最近一个月秦秘书到档案室的出入登记，看看他来找过谁、去过几趟。
宫庶点头应了，正要出门时郑耀先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这个秦秘书是处长办公室的人，他的活动范围比姓苏的大，接触的人也比姓苏的多。如果上线要通过他收集信息，说明上线的身份层级至少不低于处长办公室的级别，否则秦秘书不会配合他做事。这个人要么是档案室内部的高层，要么是能对处长办公室施加影响的人。
那我从秦秘书这边挖起？
先别挖秦秘书，动了他会惊动处长那边。你先找出他最近两周的行程规律——几点到办公室、几点去总库、几点离开。如果他每隔两三天固定去总库查材料，那就有周期可循。知道他的周期，就能预判他下一步的动作。
宫庶下午去了行政科，找了个认识的文书帮忙，以核对会议记录为名查了一下处长办公室最近两周的出行登记。登记簿上记录得很细，哪天谁因为什么事离开办公室都有备注。他翻了翻秦秘书那一栏，发现最近两周内秦秘书每隔两三天就会以查阅旧档的名义离开办公室一趟，时间集中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其中三次标注了目的地是，两次标注了档案室。
宫庶把日期和时间抄在一张小纸条上，塞进口袋里出了行政科。回到办公室时郑耀先正在和宋孝安说话，见他进来就把宋孝安先支了出去，让宫庶把查到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郑耀先看了纸条上的日期和时间，在纸上排了一下：最近两周，平均每隔一天半去一趟档案室或总库。时间固定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这个时间点处长通常在外开会或者接待访客，办公室事务不多，正好可以脱身。他选这个时间段，说明他不想让处长知道他频繁往档案室跑。
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去总库看看他？
去。但不能你一个人去。明天上午你留在总库附近守着，孝安去总库借阅室找个位置坐下来，装作查阅材料。秦秘书来了之后，孝安观察他的动作——他去了之后是先翻目录还是直接取卷宗、取完卷宗之后抄写的时候有没有频繁抬头看周围、离开时有没有把抄写的纸带走还是留在桌上。这些细节能判断他是在有目的地收集信息还是只是例行查阅。
宫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姓苏的那边这两天有动静吗？
没有。他昨晚回去之后没有出门，今天上午正常上班。他还在等下一步指令。这说明秦秘书这条线和姓苏那条线可能是平行运作的——两个人分别从不同渠道收集材料，最后汇总到同一个上线手里。我们只要抓住秦秘书的规律，就能在他去见上线的时候顺藤摸瓜。
郑耀先说到这里，目光在窗外的天光里微微眯了一下，语气沉下来：这个上线把两条线安排得这么细，说明他对档案室系统非常熟悉。他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布局。能指挥处长办公室秘书和档案室中级职员为他做事的人，大概率是军统内部的老牌人物。
那我们抓到这个人，是不是能扯出整个潜伏网？
能。而且不只这一条线。能布这种局的人，手里不会只握着一两条暗线。拔掉他，军统内部的情报网络会塌一大块。
宫庶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没有再问，转身出去找宋孝安安排明天上午的行动了。办公室的门关上的时候，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不断扩张的人物关系图上，在秦秘书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代表着一个目前还看不清全貌的对手——手伸得够长、布局够细、隐藏得够深。这样的人一旦浮出水面，就不是姓苏或者秦秘书能挡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