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宫庶拎着一把旧门锁出了门。锁是郑耀先办公室门上的备用品,结构普通,铜质外壳,磨损了一些,看上去像是正经需要修理的样子。他沿着昨日记下的路线走到那条街上,修锁摊还在老位置,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摊子后面低头摆弄一个锁芯。
宫庶把锁放在摊面上,说:师傅,这把锁锁芯涩了,拧不动,麻烦给看看。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宫庶的脸上扫到那把锁上,伸手接过去翻看了一下:铜芯的,年头久了,里面锈了。要拆开清一下,你等一炷香的功夫。说着就把锁拿进了摊子后面搭的简易工作台前,开始动手拆解。
宫庶站在摊子前面等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布置。摊子是一个铁皮搭的小台面,上面摆着几把样品锁、一串钥匙坯、几把挫刀。摊子后面用木板搭了个半人高的储物架,架子上堆着几个铁皮盒子、几捆细铁丝、还有一只旧木箱。那只木箱没有上锁,盖子半敞着,能看到里面塞着几块旧布和几卷纸。宫庶的视线在木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再细看。
摊主动作麻利,拆开锁芯清了锈,上油,又重新装好,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把锁递回给宫庶,随口说了一句:好了,回去上点油就好了,两块五。
宫庶付了钱接过锁,道了声谢,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那只半敞的木箱。这个距离看不清里面具体有什么,但能判断出木箱的空间足够放下信封、卷宗这类中等尺寸的物品。他转身离开,走出街口之后才放慢步子,把观察到的情况在心里理了一遍。
回到档案室之后宫庶把修锁摊的情况详细说了。摊子大小、储物架的位置、那只半敞的木箱、箱子里露出的旧布和纸卷。郑耀先听完之后说:木箱半敞着,说明他摊收之后习惯把当天收到的物品放进箱子里,不是立刻转移。他收老周递来的东西之后应该也是放在那只箱子里,等到摊子收工之后再取走。
那我今天晚上再去一趟,看他收摊之后往哪走?
郑耀先想了想,摇了摇头:今晚不能去。你今天刚去修过锁,摊主对你有印象。你今天下午出现在摊子附近都会引起他的注意。等两天再去,让他忘了你这张脸。
那这中间的时间我们做什么?
郑耀先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纸,递到宫庶面前。纸上画了一张简略的人物关系图——西侧分库管理员在最左边,箭头指向姓苏的办公室;姓苏的箭头指向旧车棚和巷子墙缝两处,巷子墙缝指向茶馆;茶馆旁边连着老周送货的箭头,老周又指向修锁摊。整张图已经形成了一个闭环网络。
郑耀先说:西侧分库送材料、姓苏接收处理、旧车棚接头传话、巷子墙缝传递文字信息、茶馆老板娘做观察点、老周当流动传递者、修锁摊做中转站。这条线已经完整了。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是链条的末端和中段,但最上面的人还没有出现。你仔细看这张图,所有箭头都是单向的——传递方向从西侧分库流向修锁摊,没有一个箭头往回指。这说明信息是单向流动的,没有反馈回路。
宫庶盯着图看了片刻:也就是说姓苏的放了信、被取走、去茶馆确认、然后老周送了什么东西到修锁摊——这些信息都是往下游流。但他一直没有收到上游的反馈信息。
对的。一条完整的通信网络不可能只有单向流动。上游的人给姓苏下过指令,那指令要么是通过旧车棚当面口传的,要么是通过别的渠道递过来的。我们现在还没找到那条反馈回路。姓苏的第一次接到指示应该是在旧车棚的那次见面,但那次见面之后他怎么收到第二次、第三次指令?他现在还没有收到新的指令,所以他仍然处于等待状态。
郑耀先把手指点在姓苏的名字上:这个人现在还没有拿到最新指示。他昨晚没出门,说明他在等。等他拿到了下一步指令,他才会动。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盯着姓苏的什么时候开始动,就能反推他的指令是什么时候到的、通过什么方式到的。
那我们现在就等着?
等,但不是干等。你今天下午去档案室总库那边查一下姓苏的借阅记录。一个在档案室工作的人,借阅卷宗和材料是他的日常工作。但如果他这几天借阅的材料类型和以前不同,就说明他可能在替上线检索什么具体的信息。这种检索行为本身就是在帮上游做事,不需要额外的指令。
宫庶下午去了档案室总库,以核对旧档目录为由调阅了姓苏的近两个月借阅登记。登记簿上记录得整齐,日期、卷宗编号、借阅人签名一栏一栏填得清楚。他翻到最近一周的记录时发现了一个变化——前几周姓苏借阅的基本都是西侧分库已经整理过的旧卷宗,编号范围固定。但最近三天,他借阅的卷宗编号出现了两个新的区间,编号前缀和他平时经手的材料完全不同,一个是字头的安保类档案,另一个是字头的人事编制类材料。
宫庶把这两个编号区间的变化记了下来,回到办公室报给郑耀先:他最近三天借了丁字头和己字头的材料,以前从来没碰过这两个类别。丁字头是安保相关的,己字头是人事编制相关的。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安保和人事编制。这两个类别加起来,指向一个方向——档案室内部人员的安保审核记录。也就是说,有人在查档案室内部的人,查他们的背景、调动的轨迹、有没有可疑关联。姓苏的不会是自己要查这些东西,他是在替人检索。有人在通过他摸档案室内部人员的底。
那摸底的人就是他的上线?
应该是。这条线之所以从西侧分库延伸到修锁摊,最根本的目的是在档案室内部收集信息。姓苏的负责接收从西侧分库送来的材料,那里面可能包含了档案室人员变动的原始记录。他把这些材料处理之后通过旧车棚、巷子、茶馆、老周这个链条传到修锁摊,最后汇总到他上线手里。但那个上线还需要更多的信息——他让姓苏的主动去借阅丁字头和己字头的档案,补充他已有的材料。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档案室院子里的景象:这说明这个上线的手已经伸到档案室的日常管理层面了。他不是外部潜入的,他就在档案室系统之内,而且有足够高的权限或者影响力,能让姓苏的主动配合他做事。你查一下,总库那边借阅丁字头和己字头档案需要什么级别的批准。
宫庶回忆了一下今天看到的登记簿:借阅登记簿上只有签字,没有领导审批栏。丁字头和己字头的卷宗在总库是放在开放架上的,不需要专门审批就能取阅。
那就更说明问题。不需要审批的公开材料,姓苏的非要在最近三天特意跑去借阅。他以前不碰这两个类别,现在突然开始查,背后一定有人在推他。郑耀先转过身来,目光沉定,明天你再去找总库那边的人,不经意的打听一下,最近除了姓苏的之外,还有谁频繁借阅丁字头和己字头的材料。如果不止一个人在查同一个方向的信息,那这个上线正在拉更多的人为他做事,他要的是一张完整的档案室人员关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