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到西安是五天后的事。宫庶派去沿路盯梢的人传回消息，说她到西安之后先去了西安站本部报到，办完交接手续，住进了西安站安排的招待所。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西安站档案室，开始核查旧档。当天下午，她去了骡马店。
骡马店在西安城外西关的一条土街上，门脸不大，院子后面有一个马棚，常年租给过往的客商歇脚。陆汉卿那边提前安排的人已经在骡马店内外布置好了——假材料放在马棚后面的一间杂物屋里，塞在一张破桌子抽屉的最里面。材料的内容是沈之岳三年前留给方志远的一封信，信里提到两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是假的，地址指向西安城外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那个地方郑耀先查过，是一片荒地，三年前就没有人住。
韩冰是傍晚到的骡马店。她进了店之后要了一碗面，坐在堂屋里慢慢吃。吃面的工夫她跟掌柜的聊了几句，问了三年前店里有没有一个叫方志远的常客。掌柜的按事先安排好的说辞回答——方志远三年前确实常来，每次来都住在后院第二间客房，走的时候有时候会留一个布包让掌柜的替她收着。
韩冰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布包的事，吃完面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去了后院。后院第二间客房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韩冰在房间里看了看，又去了后院杂物屋。杂物屋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在破桌子抽屉里找到了那封假信。
她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出了骡马店。当天晚上她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西安站档案室，让值班的人替她调一份西安城郊的地图。她要看“柳树沟”的具体位置。
西安站档案室的人把地图调出来了。韩冰在档案室里对着地图查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确认柳树沟在西安城外西南方向，距离城关大约二十里地。那个地方现在是一片荒地，三年前有一户姓柳的人家住在那里，后来搬走了。
韩冰把地图上的位置记下来，第二天一早出了西安城，独自往柳树沟去了。
宫庶的人一路跟着她。韩冰出城之后步行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到了柳树沟。那片地方确实是一片荒地，几间破房子塌了一半，野草长得比人高。韩冰在荒地周围转了转，找到一口枯井和一间塌了顶的土坯房。她在土坯房里面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她上当了。那封假信里提到的地名和人名全部对不上——柳树沟没有姓沈的人住过，那口枯井里没有东西，土坯房里的痕迹是以前住户留下的。韩冰花了一整天时间，在荒地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
但宫庶的人注意到一个细节——韩冰离开柳树沟之前，在土坯房外面的空地上用脚踢了踢一块石头。她把石头踢开，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那块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蹲下来看的那一眼说明她在确认一件事——她在确认那个地方是不是被人提前动过。
韩冰回到西安城之后没有再去骡马店，也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她照常去西安站档案室核查旧档，每天上午去、下午回，按部就班。但宫庶的人发现她每天晚上回招待所之后会在房间里写东西，写到很晚。她写的内容没有人能看到，但她在西安的行程已经从“查旧档”变成了“查旧档加写报告”。
郑耀先在重庆收到这些消息之后，把韩冰的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在柳树沟没有找到东西，但她没有放弃，也没有回头去质问骡马店掌柜。她在写东西。她在写一份关于西安之行的报告，报告里可能包含了她对骡马店和柳树沟这条线的分析。那份报告如果递回重庆，毛人凤会看到韩冰在西安查了一条“沈之岳留给方志远的线索”。这条线索本身是假的，但韩冰查过了，毛人凤会觉得韩冰在认真工作，对她的戒心可能会降低。
郑耀先不能让毛人凤对韩冰的戒心降低。他需要在韩冰回来之前，先给毛人凤递一份关于韩冰在西安活动的报告——内容不用多，只需要提到韩冰在西安期间去了骡马店和柳树沟，查了一条跟沈之岳有关的线索，但最终没有查到东西。这份报告的表面目的是向毛人凤汇报清查组外派人员的工作动态，实际上是让毛人凤知道韩冰即使在出差期间也没有放下戴笠死因那条线。
毛人凤看到这份报告之后会怎么想？他会认为韩冰表面上接受了调去清查组的安排，实际上还在私下查戴笠死因。他对韩冰的信任会进一步下降。等韩冰回到重庆的时候，她面对的是一个对她更加警惕的毛人凤，以及一个被郑耀先清理干净的棋盘。
当天下午，郑耀先把韩冰在西安的活动摘要写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以清查组工作汇报的名义递到了毛人凤桌上。毛人凤翻了一遍，没有说话，把报告锁进了抽屉。
当天傍晚，郑耀先站在档案室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渐暗的天色。韩冰在西安还有半个月，她查完柳树沟之后可能会转向别的方向——西安站跟延安方向的情报往来、方志远在西安期间的其他联络人、或者沈之岳在西安留下的其他痕迹。她不会停，但她手里的线索已经全是死线了。
郑耀先把简图取出来，在“西安”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词：空。韩冰在西安的半个月会全部消耗在那条假线索上，等她回来的时候，重庆这边的所有入口都已经封死了。
他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穿上外套。他要去渝站一趟，看看赵简之那边的收尾工作做得怎么样了。韩冰回来之前，他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