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到西安的第十二天，宫庶的人传回了一条不寻常的消息。韩冰那天下午没有去西安站档案室，而是出了城，往西安北郊方向去了。她坐了一辆黄包车，出城之后在一个叫“草滩镇”的地方停下来，进了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不大，开在镇口的三岔路口，卖些烟酒糖茶和日用杂货。韩冰进去之后没有买东西，而是站在柜台前面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套袖，看起来很普通。韩冰说了大约五分钟就走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些。
宫庶的人没有跟进杂货铺，记下位置之后就退到了镇外。当天晚上韩冰回到招待所之后没有再出门。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草滩镇在三年前是方志远来西安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方志远从重庆调来西安的时候，在草滩镇住过一段时间才搬进城。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姓周，是方志远在西安最早认识的人之一。韩冰去了草滩镇，找了那家杂货铺，说明她在柳树沟扑空之后没有回头，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去找方志远在西安的旧关系。
她没有放弃。她在用她自己在这条线上的人脉去核实那条假线索。她找杂货铺老板，可能是问方志远三年前的行踪，也可能是问沈之岳有没有来过草滩镇。无论她问了什么，那家杂货铺的老板都是郑耀先没有处理过的漏洞。
郑耀先立刻给赵简之发了一封电报，让他安排人去草滩镇查那家杂货铺。赵简之在西安待了大半个月，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当天下午赵简之回电说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周氏，是方志远三年前在草滩镇租房子的时候认识的房东。方志远跟她关系不错，逢年过节会去看看她。方志远从西安辞职走之前，最后一次去草滩镇就是找周氏告别。
韩冰找到了周氏。周氏不知道沈之岳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方志远跟沈之岳的关系。但她记得方志远在草滩镇住的那段时间里，有一个从重庆来的男人找过方志远两次。那个男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每次来都在方志远的屋子里待半天。方志远跟周氏说那是他在重庆的同事，但周氏记得那个人说话带浙江口音，跟方志远平时的同事不一样。
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浙江口音，从重庆来。郑耀先把这些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是陈树声——南京二厅二科那个机要译电员。沈之岳的贴身亲信。陈树声三年前从重庆来西安找过方志远两次，每一次都待半天。说明沈之岳在撤走之前通过陈树声跟方志远有过直接联络，而那个联络的内容可能就藏在方志远留给郑耀先的那份东西里。
韩冰从周氏嘴里挖到了陈树声的线索。她不知道陈树声的名字，但她知道了有一个“重庆来的戴眼镜的男人”找过方志远。她会把这个特征带回去，跟她在重庆查过的其他线索做比对。如果她比对出陈树声的存在，她就会开始查这个人。
陈树声是戴笠死因那条线上最后一个活口。郑耀先之前让延安方面查陈树声的下落，到现在还没有回音。如果韩冰先一步查到陈树声，整条线就会被她重新接通。
郑耀先当天下午给陆汉卿发了一封加急电报：韩冰在西安查到陈树声线索，此人特征已暴露。延安方面是否查到陈树声下落？速告。
电报发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他之前设的假线索只是把韩冰引到了柳树沟，但韩冰没有在柳树沟停下。她绕过假线索，去找了方志远的旧关系，从旧关系嘴里挖出了陈树声。这个女人的调查能力远超郑耀先的估计。她在西安只用了十二天，就从一条假线索里翻出了一条真线索。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回到重庆之前，把陈树声这条线也封死。怎么封？陈树声的下落连延安方面都没有查到，郑耀先手里没有他的信息。唯一能指望的是——陈树声本人已经不在国内了。如果他半年前从南京消失之后去了香港或者更远的地方，韩冰在西安查到的线索就只能到“有一个重庆来的男人”为止，再往下就没有了。
但如果陈树声还在国内某个地方藏着，韩冰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有可能找到他。郑耀先需要赶在韩冰之前，先一步找到陈树声。
他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明天你亲自去一趟西安。盯着韩冰，看她从草滩镇回来之后有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特别注意她有没有跟西安站的人打听一个从重庆调来的戴眼镜的男人。如果有，立刻报我。”
宫庶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郑耀先放下话筒，把简图取出来。他在“西安”两个字旁边添了一笔——草滩镇，周氏，陈树声。然后从陈树声引出一条线，连向“未知”。陈树声在哪里，暂时是个空白。
郑耀先需要填补这个空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渐暗的天色。韩冰在西安还有八天。这八天里她可能会继续查那条线索，也可能会带着线索回重庆再查。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在陈树声浮出水面之前，先一步把他找到。
延安方面还没有回音。郑耀先等不了，他需要另一条路去查陈树声。那条路可以是——林桃。林桃在中统南京站的时候跟二厅二科有过业务往来，她可能见过陈树声，也可能知道二科的人员去向。林桃现在在后方看押点，郑耀先可以通过陆汉卿传话给她，让她回忆二科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在消失之前有没有跟她提过什么。
郑耀先把这条思路记在脑子里，决定明天一早给陆汉卿再发一封电报，让他转问林桃。林桃如果还记得陈树声的去向，整条线就能续上。如果她记不得，郑耀先就只剩延安方面那一条路了。
窗外风声渐紧，郑耀先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清查组办公室的灯灭着。韩冰不在重庆，那间办公室空着。但郑耀先知道，她还有八天就回来了。八天之后，她会带着陈树声的线索回到重庆，然后重新开始查。
郑耀先需要在八天之内把陈树声这条线也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