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是第三天清晨出发的。宫庶后来报回来的消息说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皮箱和一个公文包,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制服,在朝天门码头上了去宜昌的班船。同行的还有清查组的孙德胜——不是电讯室那个已经被捕的孙德胜,是清查组另一个同名的年轻组员。两个人上了船之后分住在三等舱的两个铺位,全程没有交谈。
郑耀先站在档案室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码头方向渐渐远去的船影。韩冰走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重庆这边没有她,很多事可以做。
当天下午,郑耀先把赵简之和宋孝安叫到一起,布置了三件事。第一件,编制组的保险柜里所有跟沈之岳、戴笠死因、电讯研究所有关的材料全部重新清点一遍,确认抄件和原始记录没有遗漏。第二件,渝站那批电讯旧档的正式卷宗重新打乱归档,调阅权限收到赵简之手里,任何人调阅都要赵简之亲笔签字。第三件,宋孝安去一趟城南防空洞旧址和城北砖窑旧址,确认陆汉卿之前用过的两个联络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件事同时进行,两天之内完成。赵简之和宋孝安各自领命去了。
郑耀先自己留在档案室里做第四件事——清理编制组内部。韩冰在清查组待了半个月,虽然在核心岗位上被架空了,但她在办公室里接触过的人、翻过的卷宗、问过的话,都可能留下痕迹。郑耀先需要把这些痕迹全部抹掉。
他把编制组近三个月的调阅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韩冰调阅的卷宗目录全部跟后勤旧档有关,没有直接接触过编制组的核心档案。但她问过几个人问题——其中一个是编制组的老干事周德全,韩冰问过他编制组近五年的人事调动经办流程。周德全当时随口答了,具体说了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
郑耀先把周德全叫到办公室问了一遍。周德全回忆说韩冰问的是“编制组经办人事调动的时候,是否有单人经办的案例”。周德全回答说有,但很少,大部分调动都是两个人经手,一个抄录一个复核。韩冰听完就走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韩冰问的这个问题说明她还在追查编制组经办的调令,重点在“单人经办”这个细节上。如果她查到某份敏感调令是单人经办、经办人又是郑耀先,就能进一步确认她在档案库和渝站旧档里看到的东西。
但周德全没有给韩冰具体的案例。他只是说了编制组的一般情况,没有提到任何具体人名或调令。韩冰拿不到实证。
郑耀先让周德全回去正常工作,又嘱咐了他一句:如果韩冰出差回来之后继续问你这些事,你就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周德全点头去了。
当天傍晚,宫庶传回消息说韩冰乘坐的船已经到了宜昌,在宜昌停了一夜,第二天转船去武汉,再从武汉转西安。她的路线是固定的,路上要走四五天。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下,继续处理编制组的内部收尾。
第三天,赵简之那边完成了渝站旧档的重新归档。郑耀先过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敏感底稿全部收进了赵简之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档案室架子上剩下的只有无关紧要的后勤和考勤记录。调阅权限已经收归赵简之亲笔签字,副站长周德全的临时授权也被收回了。
宋孝安那边也完成了两个旧址的清理。城北砖窑和城南防空洞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陆汉卿之前用的东西全部清走了。
郑耀先把三件事完成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重庆这边所有跟沈之岳有关的敏感材料、人员、联络点,要么转移了,要么清理了,要么收进了保险柜。韩冰回来之后面对的将是一个空白的棋盘——她之前查过的每一条线都断了,能接触到的人都调走了,能调阅的档案全部打了封条。
但韩冰本人不会因为没材料就停下来。她在清查组还有二十天的工作要做,回来之后还有半个月的清查期。清查组接触的是后勤旧档,她如果想继续查戴笠死因,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方向。那个新方向可能是西安——如果她在骡马店那条假线索上找到了什么,她会把注意力从重庆转到西安去。
那正是郑耀先希望她走的路。西安那边郑耀先已经通过赵简之安排了假材料,韩冰到了西安之后会看到一份沈之岳留给方志远的“补充材料”,材料里提到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地名是假的,人名也是假的。韩冰拿到之后会去追,追进死胡同。
当天夜里,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他在韩冰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西安,在路上。然后从西安引出一条线,连向一个空白的圈。圈里什么都没写,因为那条线通向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终点。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清查组办公室的灯灭了。韩冰不在重庆,那间办公室空着。但郑耀先没有松懈——韩冰走了,她的调查没有走。她会在西安继续查,查完西安回重庆再继续查。只要她不放弃,这场博弈就没有终点。
他需要在韩冰回来之前,把重庆这边所有可能的入口全部封死。然后在她回来之后,看她从哪条路走进来。无论她从哪条路走进来,郑耀先都必须在那个入口处等着她。
窗外风声渐紧。郑耀先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他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门。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竖起来,往档案室方向走。
明天,他要给延安方面发一封电报,让陆汉卿确认骡马店假线索的布置是否已经到位。如果西安那边准备好了,韩冰到了之后就会掉进套里。如果还没准备好,郑耀先需要让赵简之在韩冰抵达之前把假材料放进骡马店。
棋局在走。韩冰在西去的船上,郑耀先在重庆收网。二十天的时间,他可以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