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第二天上午去了毛人凤办公室。他没有直接提韩冰的事，而是先汇报了清查组的工作进度。清查组运转了半个月，已经核对了近千份旧档，进度正常。毛人凤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郑耀先才把话头引到了外派核查上。
“局长，清查组下一步需要派人去成都和西安两个站核查旧档。那两个站有不少跟本部交叉的卷宗，需要就地比对。我建议每个站派两个人，去半个月到二十天。成都那边派周敏和刘成，西安那边派韩冰和孙德胜。”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韩冰调去清查组才半个月，你就让她出差？”
“韩副主任在分析室的时候就擅长查旧档，她去西安比其他人合适。”郑耀先语气平稳，“而且她之前跟方志远那条线有交集，去西安顺便可以看看方志远辞职之后那边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材料。”
毛人凤沉默了几息。郑耀先把韩冰的名字放在西安那个组里，理由是清查组的工作需要，表面上无可挑剔。但韩冰刚被调出分析室，再把她派去西安出差，等于让她彻底离开重庆一段时间。她在重庆的联络点、书铺那条线、重庆站档案室的吴文书，全部会随着她的离开而冻结。
“西安那边谁带队？”毛人凤问。
“韩冰带队。她级别最高，处理旧档的经验也最足。”
毛人凤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拟个正式名单报上来。”
郑耀先出了局长办公室，回到档案室之后把外派名单拟好送到了总务处。名单上的出发时间是后天上午，坐船去西安，路上走三天，到了西安之后由西安站配合核查旧档，预计待二十天。
当天下午，郑耀先通过宫庶盯住韩冰的动向。韩冰接到了总务处的出差通知，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照常上班、照常翻旧档、照常下班回宿舍。宫庶说她当天晚上在宿舍里收拾了行李，但只收拾了一小部分，像是还在犹豫。
第二天上午，宫庶传回一条不太寻常的消息——韩冰在上午的工作间隙去了一趟本部档案库。她没有调阅任何档案，只是在档案库里转了一圈，在第三排架子前面站了将近一刻钟。那排架子上存放的是总档案库近五年的人事调动卷宗。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韩冰去档案库、站在人事调动卷宗前面、但没有调阅——她在确认一个位置。她知道她要去西安出差，接下来二十天不在重庆。走之前她去档案库看一眼，可能是为了确认某个卷宗的位置，等她回来之后再来调。
她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回来之后她的调查还会继续。郑耀先需要让她在西安这二十天里，把在重庆查了一半的东西忘掉，或者把她的调查方向彻底引偏。
怎么做？让西安那边给她一条新的线索，一条足够吸引人的假线索。西安站那边有什么？方志远已经走了，但方志远之前经手的那条骡马店线还在。如果西安站那边有人告诉韩冰，骡马店老板手里有一份沈之岳留给方志远的补充材料，韩冰就会去骡马店查。骡马店那边郑耀先可以提前布置——让陆汉卿安排人把骡马店清干净，只留一份无关紧要的旧信，信里提到一个假的地点和假的人名。韩冰拿到那封信之后会顺着信里的线索追下去，追进一个死胡同。
这条计策需要西安站那边有人配合。郑耀先想到了赵简之——赵简之在西安待了大半个月，跟西安站的人混熟了。如果赵简之以渝站的名义给西安站发一封公函，说韩冰即将到西安核查旧档，请西安站配合提供骡马店相关的材料，西安站就会把那条线交给韩冰。骡马店的材料里如果有郑耀先提前安排好的假信，韩冰就会顺着假信去查。
郑耀先当天下午给赵简之发了电报，把计划简要说明，让赵简之安排。赵简之回电只有两个字：照办。
当天傍晚，郑耀先在办公楼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抱着几本旧卷宗从清查组办公室出来，往档案库方向走。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韩冰停了一步。
“郑组长，我后天去西安。”
“我知道。总务处已经把名单报上来了。”
“西安那边有什么需要我留意的？”
郑耀先看着她，语气很平：“方志远之前在西安站干过，他辞职之后那边可能还有没清理干净的东西。你去了之后可以顺便看看骡马店那条线，之前方志远通过骡马店跟人联络过。”
韩冰的目光微微一动。她看着郑耀先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
她转身走了。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抱卷宗走远。韩冰刚才的沉默说明她在判断——郑耀先主动给她指了一条线，那条线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她分不清，但她会去看。
她去了西安之后，骡马店那条线会把她引向一个死胡同。二十天的时间足够让她在假线索上耗费大半精力。等她回到重庆，重庆这边的联络点已经全部冷掉了，她的调查就再也续不上了。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简图取出来。他在韩冰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西安，骡马店。然后用红笔在骡马店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假。
韩冰后天出发。二十天之后回来的时候，她在重庆的所有线索都会变成死线。郑耀先需要在这二十天里，把编制组这边的所有收尾工作彻底做完。等韩冰回来，她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空白的棋盘。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清查组办公室的灯亮着。韩冰还在那里，可能在整理出差要带的材料，也可能在翻最后几本旧档。她明天还有一天在重庆。后天一早，她就上船去西安了。
棋局在走。郑耀先把韩冰调出了重庆，用一条假线索拴住了她的下一个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可以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