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宫庶和宋孝安分了两路。宫庶去钱伯安家附近蹲点,扮成收旧货的,推着一辆板车在巷口转悠。宋孝安在城北查周海半年前的行踪,从临江门到城北沿路问铺子。赵简之那边继续留在西安盯着方志远,渝站的事暂时交给副手。
宫庶蹲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有动静了。他回来报信说钱伯安家那条巷子下午来过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灰布衫,戴着草帽,走路左肩比右肩低,在钱伯安院门外站了将近一刻钟,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子对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宫庶没有跟上去,因为他要守着钱伯安的院子,怕这是调虎离山。
左肩比右肩低。这个体态特征郑耀先记得——南京跟江秉坤接头的那个沈之岳旧部、后山靶场那个替身、冯树棠在望江楼见的那个人,全部都是左肩低。这个人反复出现在沈之岳那条线上,但他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同一种体态特征的人。特工训练里有专门的模仿术,体态是可以练出来的。但反过来说,如果多个人都呈现同一种体态,那说明他们接受过同一套训练体系。沈之岳在军统时期的特工训练班,有一套针对体态特征的统一训练方法。
“那个人有没有注意到你?”郑耀先问。
“没有。我推着板车从巷子另一头过的,他没转头看我。但他在巷子对面站的那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钱伯安的院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周海的特征拼在一起。周海右手食指缺一截,左肩低。宫庶看到的那个人左肩低,但右手有没有残疾没有看清。如果那个人就是周海,那他去找钱伯安但没进门,说明他还在观望。他在确认钱伯安是否安全,或者确认钱伯安有没有被人盯上。
周海是特工出身,警惕性极高。他在钱伯安院门外站了一刻钟没有敲门,说明他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宫庶的板车经过时引起了他的警觉,也可能是钱伯安家附近有什么让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明天继续蹲。但换个方式。”郑耀先对宫庶说,“你不要再推板车了,找个固定的位置,装成修鞋的或者卖烟的,坐着不动。周海如果再来,他看到同一个位置上有不同的人,会起疑。你要在同一位置连续出现三天以上,让他习惯你的存在。”
宫庶点头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周海这条线重新想了一遍。周海在重庆藏了半年,如果他一直在找沈之岳留下的联络人,那他应该已经试过钱伯安这条线了。他今天去钱伯安院门外站了一刻钟没有进去,说明他知道钱伯安这条线不安全,或者他知道钱伯安手里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那周海在找什么?他在找沈之岳本人。沈之岳半年前辞职消失,周海从南京追到重庆,目的就是找到沈之岳。沈之岳留在重庆的所有联络点——钱伯安、冯树棠、城北铺子——周海可能都试过了。他找不到沈之岳,但他没有离开重庆。他留在这里,说明他认为沈之岳还在重庆,或者沈之岳留下的东西还在重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他的目光从钱伯安的院子移到城北铺子,再移到城南防空洞,最后落在渝站的位置上。周海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渝站旧档里——那份戴笠死因调查报告。如果周海知道那份报告的存在,他留在重庆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到那份报告。
而那份报告就在渝站档案室的架子上。
郑耀先把这条推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海在找沈之岳,沈之岳撤走之前把戴笠死因的调度记录带走了,但留了一份调查报告在渝站旧档。周海如果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他一定会想办法进渝站档案室。但渝站是军统的地盘,周海一个被军统追查的人不可能进去。
所以他只能等。等一个能替他拿到报告的人。那个人可能就是韩冰——韩冰手里有周海需要的东西,周海手里有韩冰需要的东西。两个人如果接上头,整条戴笠死因的线就会合拢。
郑耀先需要抢在他们接头之前,先一步找到周海。
当天晚上,宫庶又从钱伯安那边传回消息——周海没有再来。但宫庶说钱伯安下午出门买了一趟菜,回来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两眼才进院子。钱伯安也在等人。
郑耀先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周海在等,钱伯安也在等。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接触。而那个时机可能由韩冰来创造——如果韩冰先接触钱伯安,钱伯安就会把周海引出来。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内线:“孝安,明天你去找钱伯安。以编制组核查退休人员档案的名义,上门跟他聊一次。聊什么你定,但要注意看他家里有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特别注意他有没有收到过信件或者便条。”
宋孝安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郑耀先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钱伯安是沈之岳留的最后一环,周海找沈之岳,最终一定会回到钱伯安这里。只要盯住钱伯安,周海就跑不掉。
窗外的天色暗了,档案室里只有台灯亮着。郑耀先坐在灯下把棋盘上的每一步重新推演了一遍。韩冰手里有周海的线索但找不到人,他手里有钱伯安这个点可以钓鱼。两个人的优势不同,但目标相同——周海。
他需要在韩冰动手之前把鱼钓上来。而钓鱼的饵,就是钱伯安。
郑耀先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里。她在做什么?也在排周海这条线吗?
他收回目光,快步下楼去了。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紧了紧衣领,往档案室方向走。明天宋孝安会去钱伯安家,周海如果再来,宫庶就能看到。两条线同时在动,就看谁先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