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是第二天上午去的钱伯安家。他穿着编制组的制服，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夹，敲门的时候报的是“编制组核查退休人员档案”。钱伯安开门之后看了证件，让他进了院子。宋孝安在院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跟进去时一样平静。
他回到档案室的时候郑耀先已经在等着了。宋孝安关上门，坐下来低声说：“钱伯安家里有外人来过的痕迹。堂屋方桌上有一包烟，拆过的，只抽了一根。钱伯安不抽烟——我上次见他，他手里捧的是茶壶。那包烟是别人留下来的。”
“还有呢？”
“他厨房的碗筷是两副，摞在一起，一副用过一副没用。灶台上有炒菜的痕迹，量比一个人吃的多。他一个人住，但家里有两个人吃饭的痕迹。”
郑耀先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有人在钱伯安家里待过，时间不长，只抽了一根烟就停了。这个人可能是周海——他在钱伯安家里短暂停留过，但很快又离开了。钱伯安没有跟宋孝安提这件事，说明周海跟钱伯安之间还没有建立信任，或者钱伯安在替周海打掩护。
“周海已经摸到钱伯安家里了。”郑耀先说，“但他没有留下来长住，说明他还在观望。钱伯安可能给了他东西，也可能没给。但周海还会再来。”
宋孝安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我走的时候，钱伯安问了一句‘编制组最近是不是在查旧档’。他问得很随意，但我感觉他在试探。”
“他在确认编制组的动向。如果周海跟他说过什么，钱伯安会替周海探路。”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钱伯安这条线不能断，但也不能逼太紧。宫庶那边继续蹲，不要动。你明天再去一趟钱伯安家，这次换一个名义，就说核实退休人员的医疗关系。多去几次，让钱伯安习惯编制组的人上门。周海如果看到编制组的人频繁出入钱伯安家，他会判断钱伯安已经被盯上了，然后加快动作。”
宋孝安领命走了。郑耀先坐下来，把周海的行踪重新排了一遍。周海去了钱伯安家，在那边短暂停留，留了一包烟，吃了一顿饭，然后走了。他没有拿走什么东西，说明他还没有从钱伯安那里得到他要的东西。但他会再来。
周海要的东西是什么？沈之岳撤走之前留在重庆的东西。戴笠死因的调度记录原件被沈之岳带走了，但沈之岳在重庆留了一份调查报告在渝站旧档。周海如果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他最终的目标就是渝站档案室。但他进不去渝站，所以他只能等一个能进去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钱伯安，也可能是韩冰。
郑耀先把这条推理重新想了一遍。周海在等钱伯安替他拿到渝站那份报告，钱伯安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周海引出来。两个人都在等，但他们等的东西不一样。周海要的是报告本身，钱伯安要的是周海的安全——他在替沈之岳保护周海。
如果郑耀先能先一步拿到渝站那份报告的原件，然后把它藏到一个周海找不到的地方，周海在钱伯安这里就得不到他要的东西。他会转向下一个目标——韩冰。而韩冰也在找他。两个人接触上之后，整条线就会合拢。
所以郑耀先必须赶在周海转向韩冰之前，先把周海截住。
当天下午，宫庶那边传来新消息——周海又出现了。这次他进了钱伯安的院子，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钟头。宫庶在巷口看到钱伯安院门开了一次，有人从里面出来，灰布衫、草帽、左肩低。那人出来之后往城南方向走了。
郑耀先立刻让宫庶跟上去。宫庶远远跟着那个人，从钱伯安家那条巷子一路跟到城南临江门附近。那个人在临江门码头下面的一片棚户区里拐了进去，七拐八拐之后消失了。宫庶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记下棚户区的大致范围就回来了。
“棚户区里至少有三四十户人家，巷子很窄，进去容易迷路。”宫庶抹了一把汗，“那个人对地形很熟，拐了两个弯就甩掉了我。”
周海住在临江门码头的棚户区。那片棚户区紧靠江边，住的都是码头苦力和小商贩，人员混杂，进出没有登记。周海选那个地方落脚，说明他对重庆的地形做过功课。
郑耀先把宫庶记下的范围在地图上标出来，然后说：“明天你带两个人去棚户区，不要搜，就蹲在几个主要出口守着。周海如果出门，你们就远远跟着，看他去哪里。钱伯安那条线不要断，继续守着。”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地图上那个用铅笔圈出来的棚户区范围。周海就在里面，但棚户区里住着几百号人，挨家挨户搜是不现实的。只能等他自己出来。
而周海出来之后最可能去的地方，是渝站。他要去拿那份报告。
郑耀先把地图上的棚户区和渝站之间画了一条线。如果周海从棚户区出来去渝站，他走哪条路、经过哪些巷子、有没有中途停留——这些都可以提前预判。他需要在周海去渝站的路上截住他。
当天夜里，郑耀先没有回宿舍。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二卷从头到尾的棋重新复了一遍。沈之岳的胶卷、军统暗棋名单、孙德胜、陈明远、方志远、戴笠死因、周海、韩冰、毛人凤——所有这些线在第二卷的最后阶段全部交汇在周海这个人身上。
周海是第二卷最后的钩子。他手里有戴笠死因的关键证据，他的去向决定了第三卷的走向。如果郑耀先能先一步找到周海，他就能掌握戴笠死因这条线的主动权。如果周海先被韩冰找到，整条线就会落入韩冰手中。
而韩冰那边，她也没有停。宫庶前两天报回来的消息说韩冰去了一趟临江门码头，在附近转了一圈。她去那里做什么？她是不是也发现了周海在棚户区的线索？
郑耀先把这个问题想了几遍。韩冰去临江门码头，可能只是例行巡视，也可能是在查周海。如果她在查周海，那她离发现棚户区就不远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很深，操场上只剩一盏路灯亮着。远处临江门方向有一片暗淡的灯火，那是棚户区的轮廓。周海就藏在那片灯火下面的某间屋子里。
明天，他要在周海出门之前，先一步堵住棚户区的出口。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新的一天要来了。第二卷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周海这条线是第二卷的终点，也是第三卷的起点。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简图，把周海的名字圈进去，然后把图折好锁进抽屉。明天，他要亲自去临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