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查了三天。三天里他把半年来从南京方向来重庆的旅客登记翻了一遍,主要集中在沿江码头和城南的几个小旅馆。朝天门码头每天进出的旅客数以千计,登记簿堆了满满两柜子。宫庶带着两个人分头翻,白天翻不完晚上接着翻。
第三天傍晚,宫庶回来了。他带回一张抄下来的旅客登记条目,上面写着一个叫“周德昌”的人,浙江口音,半年前从南京乘船抵渝,入住城南临江门附近一家叫“福安旅馆”的小店。登记的职业是药材商人,住址写的是南京夫子庙。住了三天之后退房,去向不明。
“周德昌。”郑耀先把名字念了一遍,“周海、周德昌。周海是原名,周德昌是化名。浙江口音,从南京来,住夫子庙,职业是药材商人——都对得上。”
“我去了那家福安旅馆问了。老板说这个人住了三天,白天出门,晚上回来,话不多。退房那天早上背着个布包走的,没有说去哪里。老板记得他右手的食指少了一截,好像是旧伤。”
右手食指少了一截。郑耀先把这条特征记在心里。一个特工人员如果手指有旧伤,那是无法改变的体貌特征。周海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这个特征比口音和职业都可靠。
“周海半年前退房之后去了哪里?”
“老板说不知道。但旅馆旁边有个卖烟的小贩说,周海退房那天往城北方向走的。小贩记得是因为周海在他摊子上买了包烟,问了一句城北怎么走。”
城北。周海往城北去了。城北是郑耀先熟悉的地方——砖窑、正街、那个已经关掉的杂货铺。周海去城北,说明他在城北有落脚点,或者城北有他要找的人。
“宫庶,你去城北查。福安旅馆附近的小贩说周海往城北走的,那就从临江门到城北的几条路查起。问沿街的铺子、茶馆、烟摊,半年前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右手食指缺一截的浙江人。”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周海半年前从南京来重庆,住城南福安旅馆,三天后往城北去了。半年前,正是沈之岳辞职消失、韩冰派周雪梅去南京、方志远通过骡马店给韩冰递消息的时间段。周海在这个时间节点来重庆,一定是带着目的来的。他要找的人,很可能就是沈之岳在重庆留的联络人。
沈之岳撤走之前留的那条线——钱伯安、冯树棠、城北铺子——周海如果知道其中任何一个人,他就能在重庆找到落脚点。而周海往城北走这个方向,恰好指向城北铺子和砖窑那一带。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周海去了城北,而陆汉卿的旧落脚点砖窑也在城北。如果周海半年前摸到了砖窑附近,他有没有可能见过陆汉卿?有没有可能知道延安在重庆的交通线?
这个念头让郑耀先后背一紧。周海是沈之岳的人,沈之岳是延安的人。如果周海知道延安在重庆的交通线,他跑到城北去,就可能已经接触过陆汉卿。而陆汉卿从来没有跟郑耀先提过这件事。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他需要尽快跟陆汉卿确认这件事——半年前有没有一个右手食指缺一截的浙江人来过砖窑附近。如果有,那周海跟延安在重庆的交通线之间就有过接触。如果没有,那周海去城北只是漫无目的地找落脚点。
当天夜里,郑耀先去了城南防空洞。陆汉卿听他说完周海的特征和去向之后,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防空洞里跳了几下,陆汉卿的脸半明半暗。
“半年前确实有一个人来过砖窑附近。”陆汉卿终于开口了,“一个浙江口音的中年人,右手食指缺一截,说是从南京来的,要找沈先生。我当时没有承认任何事,只说你找错地方了。他在砖窑外面蹲了两天,第三天才走。”
郑耀先心里一沉:“他往哪里走的?”
“城南方向。后来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周海半年前来过砖窑,找沈之岳。陆汉卿没有认,周海蹲了两天走了。但他没有离开重庆,他往城南方向去了。如果周海这半年一直在重庆,那他可能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落脚点、右手有残疾的人,在重庆藏半年并不容易,但他能做到——他是特工出身。
“陆先生,周海手里可能有戴笠死因的关键证据。韩冰在找他,我也在找他。如果周海先被韩冰找到,整条线就会被她收走。我需要抢在韩冰前面找到周海。”
陆汉卿点了点头:“我让城北的旧关系帮忙留意。周海如果还在重庆,他迟早会再出现。他找沈之岳没找到,接下来他会找别的人。沈之岳在重庆留的线不止一条,他可能去试别的线。”
郑耀先站起来,把油灯拨亮了一些。他看着陆汉卿,忽然问了一句:“沈之岳在重庆留的线,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陆汉卿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方志远是一个。还有一个——钱伯安。但钱伯安那条线已经断了,周海如果去找钱伯安,钱伯安不会认他。”
钱伯安。周海如果去找钱伯安,钱伯安不会认。但周海不需要钱伯安认——他只需要确认钱伯安还活着,或者确认钱伯安手里有没有沈之岳留的东西。如果周海在重庆找不到沈之岳,他最后可能去找钱伯安。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下了。他出了防空洞,快步往城里走。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的棋。周海在重庆,往城南方向去了,可能还在活动。他找沈之岳没找到,接下来会找方志远或者钱伯安。方志远已经回了西安,钱伯安还在重庆。如果周海去找钱伯安,郑耀先就能在钱伯安那里截住他。
他需要盯住钱伯安。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守在钱伯安家附近,等周海出现。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他没有开灯,坐在椅子里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周海半年前来过重庆,找沈之岳没找到,在城北蹲了两天之后去了城南。之后半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现在还在不在重庆,全部是未知数。但有一条线是明确的——周海最终会去找钱伯安,因为钱伯安是沈之岳在重庆留的最后一环。
只要盯住钱伯安,周海迟早会浮出来。
窗外天色泛灰,新的一天要来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操场上,灰蒙蒙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办公室。
明天,他要盯住钱伯安。而韩冰那边,她可能也在做同样的判断。两个人都在追周海,谁先找到谁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