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回音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宫庶从城南防空洞取回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短几行字——半年前在南京旅馆用“韩冰”名字登记的女子,经查系延安边区保卫处外派人员,真名周雪梅,三十一岁,北方口音。此人在南京停留三天后离开,返回延安复命,之后再未被外派。周雪梅在延安的公开身份是边区保育院教员,实际隶属保卫处情报科。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周雪梅是延安保卫处的人,半年前被派去南京见周海,回来之后复命,之后再没有出去过。这说明那趟南京之行是延安方面的正式任务,不是韩冰私自行动。韩冰在延安的时候通过保卫处的渠道派人去南京找周海,周海见了周雪梅之后失踪。
周海失踪的时间跟周雪梅离开南京的时间重合。如果周海是被周雪梅带走的,那周海现在在延安。如果周海是自己离开的,那他的失踪跟周雪梅无关。但无论哪一种,韩冰在延安时期就已经通过保卫处盯上了周海。她调来重庆,只是把这条线的末端从延安搬到了重庆。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整条线重新排了一遍。韩冰在延安保卫处的时候,通过沈之岳留下的线索锁定了周海。她派人去南京把周海带回了延安——或者至少确认了周海的位置。然后她调来重庆,表面上查沈之岳的暗棋名单,实际上查的是戴笠死因。她在延安就已经拿到了周海这个人证,调来重庆只是来收网的。
收什么网?韩冰需要把戴笠死因这条线走完,从线索到人证到物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她手里的证据链现在有什么——周海这个人证在延安,那份手写笔记和旧信封在毛人凤抽屉里,方志远那条线已经撤了,韩冰手里还缺一样东西——渝站旧档里那份戴笠死因调查报告的原件。
韩冰知道渝站旧档里藏着东西。她去过渝站,翻过那本后勤物资清单,看到了夹层里的报告。但她没有拿走,因为拿走之后毛人凤就会查调阅记录,查到分析室头上。她选择把报告留在原处,等一个能合法拿到它的机会。
那个机会就是让毛人凤自己把渝站旧档调出来。怎么让毛人凤调?如果毛人凤对戴笠死因这条线产生更大的兴趣,他就会主动去翻渝站旧档。而让毛人凤产生更大兴趣的办法,就是让他看到更多关于戴笠死因的材料。
韩冰手里有那份手写笔记的抄件。如果她把抄件的内容通过某种方式递到毛人凤面前,毛人凤就会意识到戴笠死因这条线比他想的重要得多。他会调渝站旧档,翻到那份报告。到那时候,韩冰手里就凑齐了整条证据链——人证在延安,物证在毛人凤手里,调查报告在渝站旧档里。
而这条证据链的终点指向谁?郑耀先暂时看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韩冰在下一盘大棋,她的目标不仅仅是查清戴笠死因。她要的是用这条线去撬动某个更大的人物。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他现在手里有三张牌——渝站旧档里的报告他看过内容但原件还在原处,毛人凤抽屉里的信他知道大致内容,周海在延安这条线他刚查清。三张牌都是被动的,他只能守,不能攻。
要破韩冰的局,他需要一张韩冰没有的牌。那张牌是什么?郑耀先把最近所有线索重新想了一遍。沈之岳的胶卷、戴笠的备份系统、军统暗棋名单、方志远、周海、戴笠死因——所有这些线最终都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是韩冰自己。
韩冰在延安保卫处的时候派人去南京找周海,周海失踪。如果周海是被韩冰的人带走的,那韩冰就掌握了周海。但如果周海没有被带到延安呢?如果周海在南京被另一拨人截走了呢?郑耀先需要确认周海到底在哪里。延安方面的回话说周雪梅返回延安复命,但没有说周海去了哪里。
郑耀先拿起笔给陆汉卿拟了一封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周海是否在延安?如在,何人看管?如不在,周雪梅赴宁后周海去向何处?”
他把电报交给宫庶送出去,然后坐下来继续想。如果周海不在延安,那韩冰手里就没有周海这个人证。她派人去南京找周海,可能只是确认了周海的位置,还没来得及把人带走就发生了变故。周海失踪——可能是自己跑了,也可能是被第三拨人带走了。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那周海这条线就还有变数。郑耀先需要在韩冰找到周海之前先一步找到他。
当天晚上,宫庶从城南带回了陆汉卿的回话。回话比郑耀先预想的要长——“周海未在延安。周雪梅赴宁只与周海见面一次,见面后周海自行离开,去向不明。延安方面亦在查找周海下落,此人手中可能掌握关键证据。另,周雪梅返回延安后即被隔离审查,至今未解除。”
周雪梅被隔离审查了。她在南京见过周海之后返回延安,立刻被隔离。这说明延安方面对周雪梅那趟南京之行有疑虑——她跟周海见面之后周海就失踪了,延安方面可能认为周雪梅的处理方式有问题,或者怀疑她被周海策反了。
但郑耀先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周海自行离开,去向不明。周海没有被韩冰的人带走,也没有被延安方面控制。他跑了。一个知道戴笠死因内幕的人,在见了延安派来的人之后跑了。
周海会跑到哪里去?他手里有戴笠死因的关键证据,他跑了,说明他不信任任何人。他可能去找能保护他的人,也可能去找能收买他的人。而无论是哪种情况,周海都是韩冰和郑耀先同时要追的目标。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棋盘上又多了一个棋子——周海,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手里攥着能掀翻整个军统高层的证据。谁先找到他,谁就掌握了这场棋局的最终主动权。
他需要抢在韩冰前面找到周海。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先弄清楚周海会往哪里跑。周海是浙江人,在南京待过,在重庆出现过。他如果跑了,最可能去的地方是——重庆。因为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重庆,他在重庆有落脚点,或者他认为重庆有能帮他的人。
郑耀先转过身来,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从明天开始查所有从南京方向来重庆的旅客登记。时间范围是半年前到现在的全部记录。重点查那些没有固定职业、没有亲属在渝、独自租住的人。周海如果来了重庆,他一定会留下痕迹。”
挂了电话,郑耀先坐回椅子里。这场棋局已经超出了他和韩冰两个人的范围。延安、南京、重庆三地联动,周海这颗棋子可能在任何地方浮出来。他需要在周海浮出来之前,先把自己的网撒下去。
窗外夜色浓重,档案室里只有台灯一盏亮着。郑耀先坐在灯下,把棋盘上的每一步重新推演了一遍。韩冰的底牌是周海,但周海不在她手里。他的底牌是渝站旧档那份报告,但原件他不能动。两个人都在追同一个下落不明的人,谁先找到谁就赢。
棋局进入残局。每一步都不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