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的电报发出去第二天，西安站就回了电。回电走的是渝站的日常通讯线路，内容只有一行字：延安方向确有异动，涉及西安站辖区一处联络点，情况紧急，建议方副组长速回处理。
渝站收到电报之后，按照郑耀先的安排，把消息转告了方志远。方志远当天下午就向毛人凤递交了回西安的请求。毛人凤看了请求，又看了西安站那封电报，沉默了几息，批了。方志远第二天一早动身回西安。
郑耀先是从宫庶那里得到的消息。宫庶在西安站那边确认了方志远收到电报之后立刻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招待所，赶早班船去了。方志远走得很急，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再跟韩冰有任何接触。
方志远走了之后，毛人凤把韩冰叫去谈了一次话。谈话内容郑耀先不知道，但韩冰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分析室，一整个下午没有出来。宫庶远远看到分析室的窗户一直亮着灯，韩冰在里面待到晚上九点才走。
郑耀先把这几件事拼在一起。方志远被调走了，韩冰跟方志远之间的联络线断了。戴笠死因的线索现在只剩两条——毛人凤抽屉里那封信和渝站旧档里那份报告。两条线都在郑耀先的控制范围内，韩冰暂时碰不到。
但方志远走之前没有来得及处理的那部分材料——赵简之从西安带回来的手写笔记和旧信封——已经在韩冰手里了。韩冰整理上交了一份，但郑耀先判断她留了抄件。如果韩冰拿着那份抄件继续查“渔舟”的下落，她迟早会查到南京二厅那条线上。而那条线郑耀先也刚让延安方面在查。
两条线在赛跑。谁先查到“渔舟”，谁就掌握主动。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这几天的棋重新复了一遍。方志远走了，韩冰的注意力暂时被压缩在分析室内部。毛人凤对方志远和韩冰的戒心都在上升，对郑耀先的戒心也没有下降。三方的注意力互相牵制，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平衡。
但平衡不会太久。延安方面的回音最快明天到。如果延安那边查到了“渔舟”的下落，郑耀先就有了先手。他需要在韩冰查到“渔舟”之前，先拿到这个人的具体信息。
当天夜里，郑耀先去了一趟城南防空洞。陆汉卿已经在新落脚点安顿下来了，防空洞里比砖窑干净，通风也好一些。郑耀先把最近几天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方志远调走了，韩冰查戴笠死因，毛人凤三面设防。最后他问了一句：“‘渔舟’那条线查到了吗？”
陆汉卿从角落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延安回的电。‘渔舟’真名周海，浙江人，原南京二厅情报处特工，代号‘渔舟’。戴笠死后一个月离开二厅，之后在南京夫子庙一带做过一段时间小生意。半年前突然失踪，目前下落不明。但有一条线索——周海失踪之前，跟一个重庆来的人见过面。那个重庆来的人，登记的名字是‘韩冰’。”
郑耀先把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两遍。周海半年前跟一个重庆来的人见过面，登记的名字是韩冰。韩冰半年前还在延安，她不可能去南京。那个用“韩冰”名字登记的人，要么是冒名，要么是韩冰在延安的时候派人去过南京。
“这个‘韩冰’的登记信息，有没有更详细的内容？”郑耀先问。
陆汉卿摇头：“只有名字和登记日期。旅馆的人记得那个人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说话带北方口音。其他没有记录。”
一个三十来岁、带北方口音的女人，用“韩冰”的名字在南京旅馆登记，见了“渔舟”周海。这个女人要么是韩冰本人，要么是韩冰派去的人。如果韩冰半年前就派人去南京找过周海，那她对戴笠死因的追查远早于她调来重庆的时间。她调来重庆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他站在防空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把整件事重新串了一遍。韩冰半年前派人去南京找周海，周海半年前失踪。周海失踪之前，方志远通过骡马店给韩冰递了消息，说调度记录在南京二厅。这两条线在时间上重合——周海失踪的时间，正好是方志远给韩冰递消息的时间。
如果周海是被韩冰的人带走了，那周海现在可能就在韩冰控制之下。韩冰手里握着周海这个人证，只是还没有拿出来用。她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把周海交出去的最佳时机。或者，她在等郑耀先露出破绽。
郑耀先转过身来，看着陆汉卿：“让延安再查一件事。南京夫子庙那家旅馆，半年前那个用‘韩冰’名字登记的女人，后来去了哪里。查她的去向。”
陆汉卿点了点头。郑耀先出了防空洞，快步往城里走。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竖起来，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的棋。
韩冰半年前派人去南京找周海，周海失踪。如果周海在韩冰手里，那韩冰手里就有一张郑耀先没有的牌。她随时可以把周海交出去，指控某个人伪造了戴笠的调度指令。而那张牌打出来的时候，毛人凤、南京方面、甚至更高层都会被卷进去。
郑耀先需要抢在韩冰打出这张牌之前，先把周海找到。只有找到周海，他才能知道半年前那场见面的具体内容，才能判断韩冰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办公室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坐在椅子里把“渔舟”和“韩冰”两条线重新拼了一遍。拼到最后，一个清晰的结论浮出来——韩冰对戴笠死因的追查，比她表面上呈现的要深得多。她调来重庆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局，方志远那条线只是她整个布局里的一环。
这个女人在延安待了两年，把沈之岳撤走后留下的暗线全部理清了。她知道哪些人知道内情、哪些人手里有材料、哪些人可以被利用。她来重庆，是带着完整的计划来的。
郑耀先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棋盘上最大的对手已经亮出了她的棋路。他需要在下一招里找到她的死角。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