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盯着郑耀先看了足足十秒，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犹豫。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几本旧书、一沓信纸、一支钢笔——然后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认识张文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他让我来的。”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张文华给的那张照片，递过去，“这是他给我的。”
陈永仁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眼眶突然红了。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把照片还给了郑耀先。
“1938年，上海。”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那年我三十岁，是军统上海站的联络员。齐耀明是副站长，负责情报工作。”
“情报站被端的那天，你在哪？”
“在码头上。”陈永仁弹了弹烟灰，“齐耀明让我去码头接一个人，说那个人手里有重要情报。我在码头等了一整天，没人来。晚上回去的时候，情报站已经被日本人端了。十七个人，全死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我在码头上。”陈永仁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在情报站，我也死了。当时我以为自己运气好，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运气，是安排。”
“你是说，齐耀明故意把你支开了？”
“对。”陈永仁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他在情报站被端的前一天，让我去码头接人。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把我支开，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替他背锅。”
“背什么锅？”
“出卖情报站的锅。”陈永仁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情报站被端后，军统内部有人怀疑是内鬼干的。齐耀明怕查到他头上，就制造了我失踪的假象，让人以为是我出卖了情报站。我在码头上等不到人，不敢回去，就藏了起来。后来才知道，我成了通缉犯。”
“你手里有证据吗？”
“有。”陈永仁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这是当年齐耀明让我去码头接人的手令，上面有他的签名和印章。还有几封他写给日本人的信，是我在他办公室里偷出来的。”
郑耀先接过那沓纸，借着灯光仔细看。手令上的签名确实是齐耀明的笔迹，他见过。信是日文写的，他看不懂，但信纸上有一个红色的印章——日本特高课的标志。
“这些信，你从哪里拿到的？”
“齐耀明的办公室。他在办公室里有一个暗格，我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过，里面有几封信。我只拿了一部分，怕拿多了被发现。”陈永仁看着他，“这些够不够让他坐牢？”
“够了。”郑耀先把文件收好，“但光有这些还不够，需要你出面作证。”
陈永仁沉默了。
“你不愿意？”郑耀先问。
“不是不愿意，是怕。”陈永仁低下头，“我在重庆藏了六年，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灯都不敢开太亮。我怕齐耀明找到我，杀了我。他有这个能力。”
“现在不一样了。”郑耀先蹲下来，跟他平视，“齐耀明已经不是六年前的齐耀明了。他手下的人接二连三出事，戴局长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只要你的证据递上去，他跑不了。”
陈永仁抬起头，盯着郑耀先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希望。
“你保证我的安全？”
“我保证。”
“好。”陈永仁站起来，“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耀先冲到门口，往下看了一眼。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从后门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枪。宫庶和赵简之正在跟他们交火，枪声在狭窄的楼道里震耳欲聋。
“齐耀明的人！”郑耀先转身拉着陈永仁往窗户跑，“跳下去！”
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离地面不到三米。陈永仁犹豫了一下，郑耀先一把把他推了出去，自己跟着跳下去。两人落在巷子里，郑耀先拉起陈永仁，往后门跑。
“宫庶！简之！撤！”他大喊。
三人从不同方向汇合到后巷，那两个黑衣人被压制住了，没有追上来。
“六哥，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宫庶喘着气问。
“李长河。”郑耀先拉着陈永仁往外跑，“他在张文华门口留的信封不是警告张文华，是试探。他知道我们会去拿信封，也知道我们会顺着线索找到陈永仁。所以他提前安排了人守在这里。”
“齐耀明早就布好了局？”
“对。他等的就是我们自投罗网。”郑耀先带着四人跑出巷子，上了一辆早就准备好的车，“开车！回军统大院！”
车子飞驰在重庆的夜路上。
陈永仁坐在后座，脸色煞白，双手不停地发抖。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到了军统大院，没人敢动你。”
“六哥，齐耀明已经知道我们找到了陈永仁，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宋孝安在前面开车，头也不回地问。
“会。但已经来不及了。”郑耀先掏出那沓文件，“证据在我手里，证人在我车里。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戴局长。齐耀明今晚做什么都晚了。”
车子驶进军统大院时，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郑耀先摇下车窗，看清了那人的脸——赵文华。
“郑副队长。”赵文华走过来，压低声音，“齐耀明今晚在办公室，没走。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我。”郑耀先下了车，“他等的就是我。”
他转身对宋孝安说:“把陈永仁带到二科，找一间安全的房间，派人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明白。”
郑耀先整了整衣领，朝齐耀明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门口，门开着，齐耀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郑副队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齐耀明抬起头，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齐副局长不也没休息。”郑耀先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我在等您。”
“等我？什么事？”
“1938年，上海情报站。”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十七个人，您还记得吗？”
齐耀明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