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约赵文华见面的地方,选在了城南的一家小茶馆。不是上次那家,是另一家,更偏僻,更不起眼。茶馆老板是二科的关系户,嘴严,不会乱说。
赵文华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帽子,进门时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快步走到郑耀先对面坐下。
“郑副队长,你约我来这里,不怕被人看见?”赵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
“怕。”郑耀先给他倒了杯茶,“所以选了这个地方。”
赵文华端起茶杯,没有喝,盯着郑耀先的眼睛:“你找我什么事?”
“想跟你谈笔交易。”
“交易?”赵文华放下茶杯,“我跟你能有什么交易?”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赵文华跟王志成在咖啡馆里谈话的画面,拍得很清楚,连桌上的咖啡杯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文华的脸色变了。
“王志成,中统的人。”郑耀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赵秘书,你一个军统副局长秘书,跟中统的人私下见面,这不合规矩吧?”
赵文华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
“你不用紧张。”郑耀先放下茶杯,“我不是来抓你的。如果是来抓你的,我不会约你在这里见面,直接派人去你办公室就行了。”
“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谈笔交易。”郑耀先靠在椅背上,“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当没见过这张照片。”
赵文华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还是在抖:“什么事?”
“齐耀明每次去见山口由美之前,都会准备一个信封。我要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赵文华的脸白得像纸:“你疯了?那是齐副局长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拿到?”
“你是他的秘书,他的文件、他的信封、他的一切,都要经过你的手。你拿不到,没人拿得到。”
“他从来不让我碰跟山口由美有关的任何东西。信封都是他自己准备的,装好了才让我看到。”
“那你就想办法。”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齐耀明去见山口由美之前,信封一定放在他的办公室或者家里。你找机会,把信封里的东西换出来,换成空信封或者假情报。等他给出去之后,再把真东西给我。”
赵文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终于抬起头。
“那这张照片就会出现在戴局长的办公桌上。”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你跟中统的人私下见面,戴局长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你在通敌?会不会觉得齐耀明在通敌?”
赵文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你帮我这一次,我不但不会举报你,以后你在军统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你。”郑耀先站起来,“你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转身要走。
“等等。”赵文华叫住他。
郑耀先回头。
“我答应你。”赵文华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管查到了什么,你不能让齐耀明知道是我帮的你。他会杀了我。”
“成交。”
郑耀先离开了茶馆。
外面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策反赵文华这一步,走成了。
回到办公室,宋孝安已经在等他了。
“六哥,谈得怎么样?”
“他答应了。”郑耀先坐下,点了根烟,“但他需要时间。齐耀明不是每天都去见山口由美,下次去的时间不确定。我们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但赵文华会找机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件事对他有多重要。”
下午,宫庶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六哥,张文华今天出门了。”
郑耀先猛地站起来:“去哪了?”
“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些菜,然后去了一个地方——南岸的一个居民区。”宫庶递上一张手绘地图,“他在那里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的菜少了一半。”
“地址呢?”
“南岸花街23号,一栋二层小楼。”
郑耀先接过地图,看了一眼。花街,南岸的一个老居民区,房子密集,巷道狭窄,适合藏身。
“陈永仁很可能就藏在那里。”他站起来,“走,去看看。”
“六哥,现在去?”宫庶拦住他,“大白天的,太显眼了。晚上去。”
郑耀先想了想,点了点头:“晚上去。叫上简之,三个人够了。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晚上八点,郑耀先带着宫庶和赵简之来到南岸花街23号附近。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灰砖墙,黑瓦顶,窗户开着,透出微弱的灯光。楼前有一条窄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巷子。
“六哥,我先进去看看。”宫庶说。
“不急。”郑耀先按住他,“先观察一下周围,看有没有暗哨。”
三人分散在巷子周围,观察了十分钟。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郑耀先打了个手势,宫庶从后墙翻进去,赵简之守前门,他自己从侧面的窗户往里看。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没有人。二楼亮着灯,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郑耀先绕到后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楼梯在左边,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每一步都踩在最靠墙的位置,避免发出声响。
二楼只有一间房,门开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桌前,正在整理什么东西。戴眼镜,左手拿着一个本子,右手——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陈永仁。
郑耀先的心跳加速了。他找了一个多星期的人,就在眼前。
“陈永仁。”他开口。
那个男人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恐惧。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是谁?”陈永仁的声音在发抖。
“军统二科,郑耀先。”郑耀先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张老先生让我来的。”
听到“张老先生”三个字,陈永仁的恐惧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很警惕:“张文华让你来的?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被人盯上了,来不了。”郑耀先放下手,“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1938年上海情报站被端的那天,你在哪里?”
陈永仁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