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耀明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慌,也没有急,只是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慢慢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1938年,上海情报站。”齐耀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十七个人,死了。我比你更清楚。”
“您当然清楚。”郑耀先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您就是那个出卖情报站的人。”
齐耀明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郑副队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齐耀明放下烟,靠在椅背上,“你在指控一个军统副局长通敌。这个罪名,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当然知道。”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陈永仁给他的那沓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您当年签的手令,让陈永仁去码头接一个不存在的人。还有您写给日本人的信,上面有日本特高课的印章。”
齐耀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没有拿起来,只是淡淡地说:“这些东西,是陈永仁给你的?”
“对。他不但给了证据,还愿意出面作证。”
齐耀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耀先,你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扳倒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我在军统干了二十年,立的功比你吃的饭还多。戴局长不会因为一个逃犯的几句话,就对我动手。”
“那不是几句话,是证据。”
“证据?”齐耀明转过身,“手令上的签名可以伪造,信上的印章可以伪造,陈永仁的话可以撒谎。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些东西是真的?”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知道齐耀明说的是实话——这些证据虽然有力,但都不是铁证。齐耀明在军统经营了二十年,有的是办法推翻这些证据。
“我承认,我当年确实让陈永仁去码头接过人。”齐耀明走回来,重新坐下,“但我让他接的那个人,是真的存在的。那个人后来被日本人抓了,没来。情报站被端,是意外,不是我的责任。”
“那您写给日本人的信呢?”
“我没写过信给日本人。”齐耀明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信是别人伪造的,目的是栽赃我。”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齐副局长,您说得对。这些证据确实不够铁。但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永仁还活着。他活着的本身就是证据。”郑耀先弯下腰,双手撑在桌上,跟齐耀明面对面,“六年前,您说他出卖了情报站,是内鬼。军统通缉了他六年。现在他出现了,带着当年的手令和信件。您说他撒谎,那您怎么解释他手里的手令?手令上的签名和印章,是您办公室的。您总不能说,印章也是别人伪造的吧?”
齐耀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郑耀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郑耀先面前,离他很近。
“郑耀先,我给你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把陈永仁交给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在军统,我罩着你。你想升官、想发财、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如果我不交呢?”
齐耀明冷笑了一声:“那你就等着后悔。”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给我接戴局长。”
郑耀先没有动,看着齐耀明打电话。
“戴局长,郑耀先在诬陷我。他找到了一个军统的逃犯,拿了伪造的证据来指控我。我需要您主持公道。”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齐耀明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电话,看着郑耀先,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安。
“戴局长让你去见他。”齐耀明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在就去。”
郑耀先转身走了。他知道戴笠不会只听齐耀明的一面之词,但也不会只听他的。戴笠是个多疑的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会动齐耀明。
走廊里,宋孝安在等他。
“六哥,戴局长让你去?”
“嗯。”郑耀先快步往前走,“齐耀明先打了电话,恶人先告状。”
“那怎么办?”
“实话实说。”郑耀先推开戴笠办公室的门。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表情。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显然已经抽了很久。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郑耀先坐下。
“齐耀明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诬陷他通敌。”戴笠点了根烟,“你有什么要说的?”
郑耀先把陈永仁给他的那沓文件放在戴笠桌上:“局座,这是陈永仁保存的证据。手令是齐耀明签的,信是齐耀明写给日本特高课的。陈永仁本人就在二科,可以作证。”
戴笠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些证据,你核实过了吗?”
“手令的签名和印章,我对照过齐耀明以前的文件,是真的。信的内容是日文,我找人翻译了,确实是齐耀明写给日本人的情报。”
戴笠又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郑耀先。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知道。”
“军统副局长通敌,传出去,整个军统的脸都丢尽了。”
“所以更要查清楚。”郑耀先站起来,“局座,我不在乎谁的脸丢不丢,我只在乎军统的安危。齐耀明如果真的是内鬼,他在军统待了二十年,掌握了多少机密?他出卖了多少情报?害死了多少兄弟?这些账,必须算。”
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郑耀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很重。戴笠说“我来处理”,意思可能是要压下来,不让事情闹大。齐耀明是副局长,动他影响太大,戴笠不一定下得了决心。
但他不会放弃。不管戴笠怎么处理,他都要让齐耀明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