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戴笠办公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午夜。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没有回二科,而是去了机要室。陆汉卿还在,桌上的烟灰缸满了,他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怎么样?”陆汉卿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戴局长说‘他来处理’。”郑耀先坐下,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但这四个字,可能是压下去,也可能是查下去。我拿不准。”
陆汉卿拿起文件翻了几页,放下,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戴局长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军统内部出大丑。齐耀明是副局长,如果证实他通敌,整个军统的脸面就没了。他可能会先把事情压住,暗中调查,等证据确凿了再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陆汉卿弹了弹烟灰,“但不能干等。陈永仁在你手里,齐耀明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晚没动手,明天一定会想办法。你要把人看好。”
“二科的人守着,他进不来。”
“不是从外面进来,是从里面出去。”陆汉卿看着他,“你手下的人,你能保证个个都忠心?”
郑耀先沉默了。他不能。在军统,没有人能保证手下个个忠心。齐耀明在军统经营了二十年,二科里说不定就有他的人。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今晚我亲自守。”
郑耀先回到二科时,陈永仁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特工,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他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漏洞,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
“六哥,你回去休息吧,我们守着就行。”一个特工说。
“不用。今晚我在这。”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想齐耀明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你就等着后悔。”这不是威胁,是预告。齐耀明一定会动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凌晨三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郑耀先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了那人的脸——赵文华。
“郑副队长。”赵文华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齐耀明让我来传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你把陈永仁交给他,他给你一个副处长的位置。不交,明天你就不是军统的人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赵文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副处长,我不稀罕。”
赵文华的脸色变了一下,欲言又止,转身要走。
“等等。”郑耀先叫住他,“赵秘书,你在齐耀明身边待了五年,应该知道他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帮他,就是把自己搭进去。你帮我,我可以保你。”
赵文华沉默了几秒,低着头说:“郑副队长,我不是不想帮你,是不敢。齐耀明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要是出卖他,他第一个杀我。”
“什么把柄?”
赵文华没有回答,快步走了。
郑耀先回到椅子上,继续守着。天快亮的时候,陈永仁醒了,推开门,看到他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郑耀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你不用这样守着我。”陈永仁在门槛上坐下,点了根烟,“我这条命,六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六年,赚了。”
“你的命不是你的。”郑耀先也点了根烟,“你是扳倒齐耀明的证人。你的命,是那十七个死去的兄弟的。”
陈永仁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上午八点,戴笠的秘书打来电话:“郑副队长,戴局长让你十点去他办公室。齐副局长也会去。”
郑耀先挂了电话,对宋孝安说:“看好陈永仁。我回来之前,谁都不准进那间房。”
“明白。”
十点整,郑耀先准时出现在戴笠办公室门口。齐耀明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到郑耀先进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郑耀先昨天给他的那沓文件。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椅子:“坐。”
郑耀先坐下。
“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今天做个了断。”戴笠拿起那沓文件,“这些证据,我让人核实过了。手令上的签名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信上的印章,也是真的。”
齐耀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但仅凭这些,不能证明齐耀明通敌。”戴笠放下文件,“签名和印章可以被人偷用,信也可以被人伪造。陈永仁是逃犯,他的话不能全信。”
郑耀先心里一沉。
“所以我决定,”戴笠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齐耀明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郑耀先继续查案,但不得再对齐耀明本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调查。调查期间,齐耀明不得离开重庆,不得接触任何军统机密。”
齐耀明站起来,脸色铁青:“戴局长,我……”
“这是命令。”戴笠打断他,“你可以不服,但你必须执行。”
齐耀明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恨意。
“你也走吧。”戴笠对郑耀先说,“查案归查案,不要搞出乱子。”
郑耀先站起来,敬了个礼,走了。
走廊里,齐耀明还在。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看到郑耀先出来,冷笑了一声:“郑副队长,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你也没输。”郑耀先从他身边走过,“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齐耀明没有回答,只是冷笑。
郑耀先走远了,还能听到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