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耀明停职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军统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在军统待久了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今天你看着别人倒台，明天倒台的可能就是你。所以最好的态度，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郑耀先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齐耀明虽然停职了，但他的势力还在。赵文华、李长河，还有那些受过他恩惠、被他提拔的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些人不会因为齐耀明停职就变成好人，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动。
“六哥，陈永仁想见你。”宋孝安推门进来。
郑耀先去了关押陈永仁的房间。陈永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只是翻来覆去地摩挲着书皮。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
“郑副队长，谢谢你。”陈永仁的声音有些哽咽，“六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活着见到齐耀明倒台。”
“他还没倒台。只是停职调查。”郑耀先坐下，“你的证据只能证明他可疑，不能证明他通敌。要定他的罪，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他给山口由美的那些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如果能拿到那个，他就跑不了了。”
陈永仁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郑耀先：“这是我当年在齐耀明办公室当联络员时记的账。每一笔情报往来，什么时间、给了谁、内容是什么，我都记在上面。有些内容我记不全，但时间、地点、人物都是真的。”
郑耀先接过本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其中有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1938年10月15日，齐耀明给日本人送去上海情报站的人员名单和行动路线。三天后，情报站被端。”
这条记录，比那些信和手令更有说服力。因为它记录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事件、具体的结果，而且写在本子上，有当时的时间戳。
“这个本子，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怕。”陈永仁低下头，“这本子上的东西，足够让齐耀明杀我一百次。我不敢给任何人看，怕传到齐耀明耳朵里。”
“现在为什么敢了？”
“因为你。”陈永仁抬起头，“你为了查齐耀明，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我再藏着掖着，对得起你吗？”
郑耀先把本子收好，站起来：“这个本子，我会交给戴局长。但在那之前，你还是不能离开这间房。齐耀明虽然停职了，但他的爪牙还在。你出去，不安全。”
“我知道。”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陈永仁的本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本子上的记录时间跨度从1937年到1938年，一共一年多，记录了近百条情报往来。其中涉及日本人的有二十多条，每一条都足以让齐耀明坐牢。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本子上记录的情报往来，在1938年底突然停止了。也就是说，1938年之后，陈永仁再也没有记录过齐耀明的情报往来。为什么？是齐耀明停止了通敌，还是陈永仁被调离了联络员岗位？
他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准备问陈永仁。
下午，陆汉卿来了。
“戴局长看了陈永仁的本子，很生气。”陆汉卿关上门，压低声音，“但他还是没有决定动齐耀明。”
“为什么？”
“因为齐耀明手里有戴局长的把柄。”陆汉卿点了根烟，“具体是什么把柄，我不知道。但戴局长对齐耀明的态度一直很暧昧，既不想保他，又不敢动他。这说明齐耀明手里有东西，能让戴局长投鼠忌器。”
“什么东西能威胁到戴局长？”
“不知道。但能让戴局长忌惮的，一定不是小事。”陆汉卿弹了弹烟灰，“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查齐耀明，而是查齐耀明手里的把柄。只要把那个把柄找到，戴局长就没有顾虑了，齐耀明也就完了。”
郑耀先想了想：“齐耀明手里有什么把柄，只有他自己和赵文华知道。赵文华上次说齐耀明有他的把柄，所以他不敢出卖齐耀明。这说明赵文华知道齐耀明的一些秘密。”
“所以你要从赵文华身上入手。”
“对。但他胆子小，不敢说。除非我们给他一个不得不说的理由。”
“什么理由？”
郑耀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军统大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说：“赵文华最近在接触中统的人，这件事齐耀明不知道。如果我们让齐耀明知道，赵文华就完了。赵文华不想完，就只能跟我们合作。”
“你这是逼他上贼船。”
“不是贼船，是活命的船。”郑耀先坐下来，“齐耀明倒台是迟早的事，赵文华跟着他，只会一起沉。我们给他一条活路，他应该感激。”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今晚。”
晚上八点，郑耀先约赵文华在城南的同一家茶馆见面。
赵文华比上次更紧张，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坐下，手在发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郑副队长，你找我什么事？”
“赵秘书，齐耀明停职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觉得他还能复职吗？”
赵文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悬。”
“那他如果倒了，你呢？”
赵文华的脸色白了。
“你是他的秘书，他跟日本人的那些事，你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如果他倒了，上面查下来，你跑得掉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赵文华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上面认为你知道，你就跑不掉。”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赵秘书，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们合作。把齐耀明的事说出来，将功补过。我可以保你。”
赵文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桌下不停地搓，指甲掐得发白。
“如果我说了，齐耀明会杀我。”
“你不说，他倒了你也跑不掉。他说了，我们保你。齐耀明倒台后，他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杀你？”
赵文华抬起头，眼眶红了：“齐耀明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戴局长的把柄。那东西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戴局长之所以不敢动他，就是因为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1937年，戴局长下令暗杀了一批人，那些人其实是无辜的。那份文件如果公开，戴局长的名声就毁了。”
郑耀先心里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