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郑耀先没有回家,而是换上便装,去了渝中区临江路。
那里住着六个目标中最可疑的一个——代号“川崎”,化名王建国,公开身份是药材商人。根据宫庶白天的跟踪记录,王建国下午去了朝天门码头取包裹,回来后在屋里待了两个小时,然后出门吃了一碗面,又回去了。生活规律得不像一个刚抵达重庆的日本人。
“六哥,他住那栋楼二楼,窗户朝街。”宫庶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指了指前方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灯亮着,还没睡。”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望远镜,对着二楼窗口看了看。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桌前坐着,像是在写什么东西。桌角放着一个黑色包裹,应该就是下午从码头取回来的那一个。
“里面还有别人吗?”郑耀先问。
“没有。他一个人住,房东说房租按月付,不要收据,不问邻居。”宫庶顿了顿,“这种人,九成九有问题。”
“你守在这里,我上去看看。”
“六哥,太危险了。”
“他一个人,我应付得来。”郑耀先把望远镜收好,“如果我进去后半小时没出来,你再带人冲。”
宫庶还想说什么,但郑耀先已经起身走向了楼门。楼梯间很暗,没有灯,郑耀先摸着墙上了二楼,找到王建国的房门。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翻纸张的声音。
他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些谨慎:“谁?”
“查水表的。”
“今天白天查过了。”男人没有来开门。
郑耀先没有退却,又敲了两下:“白天那个人漏了一家,让我补查。”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你是查水表的?怎么没穿制服?”
“今天休息,临时帮同事跑一趟。”郑耀先笑了笑,自然地往门缝里挤了挤,“麻烦让我看一下水表,在阳台对吗?”
男人还没来得及拦,郑耀先已经侧身进了屋。客厅不大,布置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角堆着几个药材箱子。桌面上摊着一本账本,旁边是那个黑色的包裹,已经打开了,里面露出的不是金属制品,而是一台无线电台。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手往身后摸。
“别动。”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王建国,还是应该叫你川崎?”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他盯着郑耀先,眼神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你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
王建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这个名字在重庆的日谍圈子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他抓了山本一郎,端了‘樱花’小组,破了齐耀明的内鬼网。没有日本特务听到这个名字不心惊。
“你知道我是谁,那就省事了。”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们聊聊。”
王建国没有坐,而是靠在桌边,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颤抖:“你想聊什么?”
“聊你来重庆的任务。是谁派你来的,来了多少人,任务目标是什么。”郑耀先的语气像在聊天气,“你说了,我可以向戴局长求情。不说,你桌上的电台就是铁证,光这一样就够枪毙你三次的。”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轮船鸣笛,声音悠长。他终于开口:“我不是来执行任务的。我是来送信的。”
“送信?什么信?”
“山本一郎临死前留了一封信,藏在武汉。我是来取那封信,送回东京的。”王建国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我只是个信使。”
“信在哪?”
“在武汉,我还没来得及去取。”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山本一郎死后,确实没有人能找到他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封信,那里面很可能写着他没有来得及交代的事情,或者另一个棋子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死。”王建国抬起头,“我来重庆三天,每一步都在你们的监视下。我知道跑不掉。所以,如果我配合你,能换一条命吗?”
郑耀先站起来:“那要看你的配合,能换来多大的价值。”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武汉的信,我去取。你在这段时间里,帮我们把其他五个人的底细交代清楚。等你交代完了,我们再谈条件。”
王建国点了点头。
郑耀先推门出去。楼道里很黑,他一步一步下着楼梯,心里转着一个念头——山本一郎在武汉藏了一封信。这封信,可能是他最后的一张牌,也可能是他最后的一个陷阱。不管是哪种,他都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