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郑耀先拿着一份文件去了机要室。文件是真的,是最近需要机要室归档的一批材料,但不是必须他亲自送的——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在陆汉卿身边多待一会儿。
陆汉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怎么,有事?”
“送份材料,需要你签收。”郑耀先把文件放在桌上。
陆汉卿拿起笔,签了字,放下笔,看着郑耀先:“就这事?”
“就这事。”郑耀先没有走,而是站了几秒,目光扫过陆汉卿的桌面。桌上很整齐,文件归类摆放,笔筒里的笔排列有序,茶杯放在右下角,和以前一样。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桌角放着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尺寸大约A5,跟那张纸条边缘的压痕很吻合。
“陆主任,你这本笔记本挺好看的。”郑耀先指了指那本本子,“在哪买的?”
陆汉卿看了一眼笔记本,眼神闪了一下:“老朋友的,用了好几年了。”
“能看看吗?”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记本,递给郑耀先:“随便看。”
郑耀先接过笔记本,翻开。本子已经用了大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记录——会议纪要、工作安排、电话记录、人员名单,每一页都很工整,字迹清晰。但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留下一条不规则的边缘。
“这一页是被撕掉的?”郑耀先问。
陆汉卿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前几天写错了东西,撕掉了。”
“写错了什么?”
“一份会议的纪要,有几个数字记错了,怕影响工作,就撕了重写。”陆汉卿的语气很自然,没有紧张,没有犹豫。
郑耀先合上笔记本,还给他:“陆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上次说那些纸条是你写的,目的是引下线出来。那你有没有把那些纸条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
陆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那些纸条的内容我都是直接写的,没有留底稿。”
“那你的笔记本上,有没有跟纸条内容相似的记录?”
“没有。”陆汉卿摇头,“我写纸条的时候,不会提前打草稿。”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判断不出真假。陆汉卿的表情很自然,没有紧张,没有闪躲,像是一个被问到寻常问题的人。但他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起疑。
“陆主任,谢谢你。”郑耀先转身走了。
出了机要室,走廊里很安静。他没有回二科,而是去了档案室,查了陆汉卿那本笔记本的来历。档案室的管理员告诉他,那种笔记本是军统统一配发的,很多部门都在用,市面上也能买到,没有特殊标记。
也就是说,那本笔记本不能证明什么。陆汉卿有,别人也有。纸条边缘的压痕只能说明它来自一本同尺寸的笔记本,不能说明就是陆汉卿的那一本。
但郑耀先心里还是有一根刺。陆汉卿说那页纸是写错了撕掉的,但时间太巧了——纸条出现的时间,正好是他笔记本上那页纸被撕掉之后不久。
下午,郑耀先把宋孝安叫来:“去查一下,陆主任的笔记本上撕掉的那一页,是什么时候撕的。查他的会议记录,看他那几天有没有开过会,有没有记错过数字。”
宋孝安点头:“明白。”
傍晚,宋孝安回来了:“六哥,查过了。陆主任说那页纸是会议纪要记错了撕掉的,但那几天他没有开过会。机要室的会议记录显示,那段时间没有安排任何会议。”
郑耀先心里一沉。陆汉卿在撒谎。那页纸不是因为写错了撕掉的,而是有别的目的。也许是为了掩盖某些记录,也许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
“还有别的发现吗?”郑耀先问。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翻开笔记本,“我在查陆主任的笔记本时,发现他的笔记本有一页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临时记的。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南岸海棠溪37号。”
海棠溪37号。郑耀先记得这个地址。那是齐耀明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们搜过,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陆汉卿把这个地址记在本子上,说明他可能去过那里,或者准备去那里。
“陆主任最近有没有去过海棠溪?”
“没有。他的行踪记录显示,他最近一个月没有去过南岸。”
“那这个地址是他什么时候记的?”
“看笔迹的颜色和磨损程度,应该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齐耀明还没出事。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军统大院。陆汉卿三个月前就记下了齐耀明的秘密据点的地址,说明他那时候就已经在查齐耀明了。也许他真的是在追查内鬼,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
但他撒了谎。关于那页撕掉的纸,他说了谎。为什么?是怕被误会,还是有更深的秘密?
“孝安,继续查。查陆主任三个月前的行踪,看他有没有去过海棠溪37号。如果去过,他是跟谁去的,去做什么。”
“明白。”
夜深了,郑耀先没有回家,而是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收集到的线索整理了一遍。陆汉卿的笔记本、撕掉的纸、海棠溪37号的地址。这些线索像碎片,拼在一起,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宫庶,帮我做一件事。明天上午,去一趟海棠溪37号,看看那栋房子现在有没有人住。”
“明白。”
挂了电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陆汉卿的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但越是靠近,心里越是不安。
他怕那个答案,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