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去了陆汉卿的牢房。他要的不是准备过的答案,而是下意识的反应。审讯室里灯开着,陆汉卿坐在床边,手里还是那本书,看到郑耀先进来,放下书,抬起头。
“又来审我?”
“不是审,是问几个问题。”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十三把钥匙的照片放在桌上,“这些钥匙,齐耀明在临死前告诉过你吗?”
陆汉卿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几秒:“告诉过。”
“什么时候?”
“他被捕的前一天。他让人给我传话,说他有东西要交给我。我去见了他,他把钥匙的事告诉了我,但没有给我钥匙。”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想让我帮他保管那些钥匙。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用这些钥匙找到他的下线,替他了断。”
“了断?什么意思?”
“杀了他们。”陆汉卿的声音很平静,“齐耀明恨那些下线。那些人拿了他的钱,替他做了事,但在他出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他想在死之前,把他们全杀了。”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按他说的做?为什么把钥匙留在仓库里?”
“因为我不是齐耀明。我不会为了报仇去杀人。”陆汉卿看着他,“我把钥匙留在仓库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不想杀人,但也不想让那些下线继续逍遥法外。所以我把钥匙留在那里,等你们去发现。”
“那王德胜他们收到的纸条呢?是你写的吗?”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没有表露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抓他们。”陆汉卿的声音很低,“那些下线,我认识其中几个,知道他们是谁。但我没有证据,不能直接举报。所以我用纸条把他们引出来,让你们抓现行。”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不信我。”陆汉卿苦笑了一下,“你怀疑我是内鬼,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自己发现真相。”
郑耀先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踱了几步。陆汉卿的解释,在逻辑上说得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被怀疑是内鬼的人,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太绕了。他完全可以更直接一点——把下线的名单交给戴笠,让戴笠去抓人。不需要用纸条引他们来买钥匙。
“陆主任,你说你认识那些下线,为什么不把名单交出来?”
“因为我不确定。”陆汉卿摇头,“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如果我交出了名单,抓错了人,我就是诬陷。”
“那用纸条引他们来买钥匙,就不是诬陷?”
“他们来了,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来了的人,不一定是齐耀明的下线,但一定跟齐耀明有关系。查下去,就能找到证据。”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陆汉卿的做法,不符合军统的规矩,但符合他的性格——他喜欢绕弯子,喜欢用间接的方式达到目的。也许他真的不是内鬼,只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
“陆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郑耀先站起来,“如果是真的,你可以恢复原职。如果是假的……”
“我知道。”陆汉卿笑了笑,“如果是假的,我自己了断。”
郑耀先没有再说,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宋孝安迎上来:“六哥,他说什么了?”
“他说纸条是他写的,目的是帮我们抓齐耀明的下线。”郑耀先点了根烟,“你觉得可信吗?”
宋孝安想了想:“可信,也不可信。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他做事的方式太绕了。一个正常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所以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可疑。但可疑不等于有罪。我们需要证据。”
“那就找证据。”郑耀先掐灭烟头,“查陆主任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行踪记录、接触过的人。尤其是他跟那些下线之间有没有联系。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跟那些下线应该没有直接联系。如果他说的是假的,他跟那些下线之间一定有蛛丝马迹。”
“明白。”
下午,宫庶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六哥,查到了。陆主任最近一个月,确实没有跟那些下线直接联系。但他的司机刘长贵,跟其中三个下线有过接触。”
“刘长贵?”郑耀先皱起眉头,“他不是陆主任的司机吗?”
“对。陆主任的司机,跟了他五年。我们查了刘长贵的通话记录和行踪,发现他最近一个月频繁接触王德胜、李国栋、张志远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是齐耀明的下线。”
郑耀先心里一跳。刘长贵是陆汉卿的司机,他的行为,很可能就是陆汉卿的授意。如果陆汉卿是清白的,他应该让刘长贵去接触那些下线,收集证据。如果陆汉卿是内鬼,他让刘长贵去接触那些下线,就是在传递消息。
“刘长贵人呢?”
“在司机班。要不要找他来问问?”
“找。”
刘长贵被带进审讯室时,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他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但郑耀先知道,老实人也会撒谎。
“刘长贵,你认识王德胜吗?”
刘长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郑耀先把王德胜的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你最近一个月见过三次。你说你不认识?”
刘长贵的脸白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陆主任让你去接触王德胜,收集证据。对不对?”
刘长贵低下头,不说话。
“刘长贵,你帮陆主任做事,是好事。但如果你替他隐瞒,就是包庇。包庇什么罪,你应该知道。”
刘长贵的眼泪流了下来:“郑副队长,我说的都是实话。陆主任让我去接触那些人,不是为了收集证据,是为了给他们传话。”
“传什么话?”
“让他们跑。”
郑耀先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