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茶馆是二科的关系户，老板姓孟，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郑耀先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它位置偏僻，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只有一个出入口，方便控制。他在二楼包了最里面的一间房，窗户临街，可以看到楼下的一切动静。
消息放出去三天了，没有动静。
“六哥，是不是消息没传出去？”宫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传出去了。那些人比我们有耐心。”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钥匙，“六十五万大洋，不是小数目。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有人敢卖齐耀明的钥匙，一定会先派人来探路。”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第四天下午，终于有人来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茶馆，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他的眼睛不停地往楼上瞟，像是在观察什么。
“六哥，这个人有问题。”宋孝安压低声音。
“看得出来。”郑耀先放下茶杯，“等他上来。”
中年男人喝完茶，付了钱，没有上楼，走了。
“走了？”宫庶皱眉。
“探路的。真正的买家在后面。”
果然，过了半小时，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戴眼镜，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他进门后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郑耀先坐在桌边，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把钥匙。
“请进。”
年轻男人走进来，关上门。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几个人，脸色有些紧张，但还是坐了下来。
“听说你手里有齐耀明的钥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郑耀先把钥匙推到他面前，“一把一千大洋，不还价。”
年轻男人拿起钥匙，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去银行试。但试之前，要先付钱。”
“一千大洋太贵了。五百。”
“不还价。”郑耀先收起钥匙，“你可以走了。”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一千，我买。”
郑耀先没有拿钱，而是盯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你不是卖钥匙的？”
“我是军统二科的。你被捕了。”
年轻男人猛地站起来，想跑，被宫庶一把按住，按在了地上。他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脸色煞白。
“带走。”
宫庶押着年轻男人下了楼。郑耀先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那沓钱，点了根烟。第一个上钩的，是一个小鱼。但小鱼也是鱼，顺着小鱼，就能找到大鱼。
“六哥，这个人叫什么？”宋孝安问。
“还没问。”郑耀先弹了弹烟灰，“但他既然敢来，就一定是齐耀明的下线。好好审，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回到军统大院，郑耀先亲自审讯了那个年轻男人。
他叫王德胜，是军需处的一个科长，跟齐耀明认识了五年。齐耀明帮他升了职，他帮齐耀明贪污军需物资、倒卖军火、给日本人送情报。五年来，他从中获利至少十万大洋。
“齐耀明的下线，还有谁？”郑耀先问。
“我不知道。我跟齐耀明单线联系，他的其他下线，我不认识。”王德胜的声音在发抖。
“那你怎么知道钥匙的事？”
“有人给我传话，说有人在卖齐耀明的钥匙，让我来买。传话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他只给我留了一张纸条，没有署名。”
“纸条呢？”
“烧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宋孝安迎上来：“六哥，他说什么了？”
“他是齐耀明的下线，但他不知道其他下线是谁。有人给他传话，让他来买钥匙。传话的人，可能是齐耀明的另一个下线，也可能是……陆汉卿。”
宋孝安愣住了：“陆主任？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让我们相信他。”郑耀先点了根烟，“如果他是清白的，他应该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引导我们。”
“你是说，王德胜是陆主任安排来的？”
“有可能。但需要证据。”郑耀先掐灭烟头，“继续放消息，等下一个买家。如果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都是陆主任认识的人，那就有问题了。”
接下来的两天，又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后勤处的，一个是情报处的，一个是行动处的。都是齐耀明的下线，都是被人传话来买钥匙的。每个人说的都一样——有人给他们留了纸条，让他们来买钥匙，纸条上没有署名。
郑耀先把这些人的口供放在一起，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收到纸条后的第二天来的，纸条上的字迹都一样，是印刷体。
印刷体。又是印刷体。
之前他收到的那张匿名纸条，也是印刷体。李长河给张文华留的信，也是印刷体。现在这些下线收到的传话纸条，也是印刷体。
这些纸条，是同一个人写的。
“孝安，查一下军统里谁能接触到印刷设备。”郑耀先站起来，“机要室、电讯处、印刷所，这些地方都有印刷设备。谁有能力、有机会用这些设备，谁就是写纸条的人。”
“你是说，写纸条的人就在军统内部？”
“对。而且级别不低，因为他能接触到这些下线的名单。齐耀明的下线名单，只有几个人知道——戴局长、我、陆主任，还有齐耀明自己。齐耀明死了，戴局长不会做这种事，我也不会。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陆主任。”
“对。陆主任。”郑耀先点了根烟，“他手里有齐耀明的下线名单，他用那些下线当诱饵，让我们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但他忘了一件事——这些下线来买钥匙，说明他们相信钥匙是真的。他们为什么相信？因为他们知道齐耀明确实有这些钥匙。而知道齐耀明有这些钥匙的人，除了齐耀明自己，只有一个人。”
“谁？”
“陆汉卿。齐耀明在临死前，把钥匙的事告诉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陆汉卿帮他报仇。用这些钥匙当诱饵，引我们入局，然后让他的下线杀我们。”郑耀先掐灭烟头，“但陆汉卿没有按齐耀明说的做，他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了这些钥匙。他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害我们？”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但很快，我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