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湾比郑耀先预想的要偏僻。车子过了狮子山，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疼。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枯黄而萧瑟。
“六哥，前面就是柳树湾了。”宋孝安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房子散落在山坡上，灰瓦土墙，看起来很穷。
车子停在村口，郑耀先下了车，四下看了看。村子里很安静，看不到什么人，只有几条土狗在巷子里转悠，看到陌生人，叫了几声就跑开了。
“村东头，门口有大柳树。”郑耀先沿着村路往东走。走到村子的尽头，果然看到一棵大柳树，树干很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门虚掩着。
郑耀先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来岁，长相普通，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到郑耀先，她下意识地要关门。
“你是刘桂兰？”郑耀先推住门，“我是军统的，找你问点事。”
女人的脸色白了，手在发抖，但还是让开了门口。院子里不大，种着几棵菜，墙角堆着一些柴火。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刚有人来过。
“你家里有客人？”郑耀先问。
刘桂兰摇头：“没有。我一个人住。”
“那两个杯子是怎么回事？”
刘桂兰低下头，不说话。
郑耀先走过去，拿起一个杯子，摸了摸，还是温的。有人刚走，而且这个人不是刘桂兰自己——因为她用的是另一个杯子，杯口有唇印，是女人的。
“刘桂兰，陆汉卿是不是来过？”
刘桂兰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他出事了？”
“你先告诉我，他是不是来过？”
“来过。今天早上来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刘桂兰擦了擦眼泪，“他说有人要杀他，他得出去躲几天。我问他在哪躲，他不说，只说让我不要等他。”
“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山上走了。他说山里有地方躲，安全。”
郑耀先走到门口，看着村子后面的山。山不高，但很密，树木杂草丛生，如果一个人藏在里面，很难找到。
“他有没有说，什么人要杀他？”
“没有。他只说‘他们’要杀他。我问‘他们’是谁，他不说。”刘桂兰的声音在发抖，“长官，汉卿他是不是犯事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郑耀先看着她，“你跟陆汉卿是什么关系？”
刘桂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声音很低：“他是我男人。我们在老家结过婚，但他进军统后，怕连累我，就不让我去找他。他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待一两个小时就走。”
陆汉卿结过婚。这件事，郑耀先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在军统，结婚要报备，陆汉卿没有报备，说明他在隐瞒。一个机要室主任，隐瞒自己的婚姻，为什么？
“你们的婚姻，有证人吗？”
“有。我们老家的人都知道，但后来我们搬了家，就没人知道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桂兰，如果陆汉卿再联系你，马上通知军统。这是我的电话。”他写了一个号码递给她。
“他不会联系我了。”刘桂兰接过纸条，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走的时候说，这次可能回不来了。让我改嫁，不要等他。”
郑耀先心里一沉。陆汉卿说“回不来了”，说明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他是在逃命，还是在赴死？
离开刘桂兰家，郑耀先上了车，对宋孝安说：“派人搜山。陆主任可能藏在山里。”
“六哥，山这么大，搜一遍至少要两天。”
“那就搜两天。戴局长给了三天，我们还有时间。”
车子驶出柳树湾，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陆汉卿结过婚，这件事让他对陆汉卿的认识又多了几分复杂。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从不谈私事，但私底下，他有一个藏在乡下的妻子，每个月去看她一次。他瞒着所有人，包括郑耀先。
“六哥，你觉得陆主任是内鬼吗？”宋孝安问。
“不知道。”郑耀先睁开眼，“但他如果是内鬼，他不会让刘桂兰等他。他会带着刘桂兰一起跑。他没带她跑，说明他不想连累她。内鬼不会这么想。”
“也许他是来不及？”
“也许。”郑耀先没有再多说。
回到军统大院，天已经快黑了。宫庶和赵简之也回来了，都没有找到陆汉卿。
“六哥，孤儿院周围都问过了，没人看到陆主任。”宫庶汇报。
“江边上下游各五里，没有发现其他线索。”赵简之说。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三条线都没有结果，陆汉卿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但他没有放弃。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明天继续搜山。”郑耀先掐灭烟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夜色降临。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南岸的方向。陆汉卿就在那片山里的某个角落，也许在等他们去救，也许在等他们去抓。
不管怎样，他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