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郑耀先就带着人进了山。柳树湾后面的山叫大罗山，不高，但连绵起伏，沟壑纵横，树木茂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郑耀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灌木，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土，踩上去没有声音。
“六哥，这山太大了，我们这点人不够搜。”宫庶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不需要搜遍整座山，只需要找到陆主任可能藏身的地方。”郑耀先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他在军统待了十年，对重庆的地形很熟。他如果藏在山里，一定会选一个既隐蔽又容易观察、既安全又便于逃跑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符合这些条件？”
“高处，视野好，能看清楚上山的路。有水源，能活下来。离村子不远，能获取食物。”郑耀先指了指山顶，“我们往高处走。”
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上爬。越往上，路越陡，灌木越密，有时需要砍刀才能开路。爬到半山腰时，郑耀先发现了一条岔路，往左边走是一片竹林，往右边走是一片松树林。
“分头走。”他指了指左边，“宫庶，你带人走左边。简之，你跟我走右边。”
松树林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郑耀先走在前面，赵简之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到十米。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水潭，水很清，从山壁上渗出来，汇成一条小溪，往山下流去。
“六哥，有人。”赵简之突然拉住他，指了指水潭边。
郑耀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水潭边有一堆燃尽的篝火，灰烬还是湿的，说明刚熄灭不久。篝火旁边有一个用树枝和树叶搭的简易棚子，棚子里铺着一些干草，上面有一件军装外套。
郑耀先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是陆汉卿的，他认得。衣领上绣着一个“陆”字，是陆汉卿的习惯，他所有的衣服都会绣上自己的姓。
“他来过这里。”郑耀先把外套折好，装进背包，“人应该还在附近。灰烬是湿的，说明他早上还生过火。”
“我们分头找？”
“不。一起找。他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如果分开，他更容易跑。”
两人沿着小溪往上走。走了大约一百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被灌木丛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郑耀先拨开灌木，往里面看了一眼。洞里很黑，看不到底，但能闻到一股烟味。
“陆主任？”他朝洞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陆主任，我是郑耀先。”
洞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挪动脚步。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洞口，阳光照在他脸上——陆汉卿。他比几天前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深陷，但眼神依然平静。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陆主任，跟我回去。”郑耀先伸出手。
陆汉卿没有接，而是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要杀我。不是日本人，是军统的人。”陆汉卿弹了弹烟灰，“齐耀明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他们以为我知道齐耀明的秘密，所以要杀我灭口。”
“谁要杀你？”
“赵文华。”
郑耀先心里一震：“赵文华？他不是被调走了吗？”
“调走是假的。他根本没走，他换了身份，留在重庆，替齐耀明的余党办事。”陆汉卿看着他，“沈玉华就是他杀的。我去孤儿院的时候，正撞见他跟沈玉华接头。他以为我看到了什么，就要杀我。我跑了，躲进了山里。”
“你怎么知道是赵文华？”
“我看到了他的脸。他虽然化了妆，但我认得出。”陆汉卿掐灭烟头，“郑耀先，你不相信我，我可以理解。但我说的都是实话。赵文华就是山本一郎说的最后一颗棋子。”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陆主任，不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你都要跟我回去。戴局长要见你。”
“戴局长要见我，还是你要抓我？”
“都要。”
陆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我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护刘桂兰。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如果赵文华知道她是我的妻子，他会杀她。”
“我已经派人保护她了。”
陆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你早就知道了？”
“昨天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抓我？”
“因为我想先问你。”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从山洞里走出来，站在郑耀先面前。两人面对面，相距不到一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陆汉卿先开口。
“走吧。”郑耀先转身，走在前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两人的脚步都很重。郑耀先走在前面，陆汉卿走在后面，赵简之走在最后，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山脚下，宫庶从另一边过来了，没有找到人。看到陆汉卿，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上了车，郑耀先坐在副驾驶，陆汉卿坐在后座。车子发动，驶向军统大院。
“陆主任，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郑耀先头也不回地问。
“有。”陆汉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赵文华的藏身之处，我知道。他藏在南岸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离孤儿院不远。你们现在去，可能还抓得到他。”
郑耀先对宋孝安说：“去南岸，先抓赵文华。”
车子调头，往南岸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