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再去提审‘毒蜂’。这次不问内鬼,不问任务,只问一件事:他说的那个接应人,到底是谁。
‘毒蜂’被带进审讯室时,脸上没有表情。他坐在铁椅上,看着郑耀先,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毒蜂’,你上次说有人接应你,那个人会通过中间人给你传递消息。”郑耀先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主动联系他的方式?”
“没有。”‘毒蜂’摇头,“我只能等,不能找。这是规矩。单线联系,上下不交叉。”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你?”
“他会的。因为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情报。”‘毒蜂’靠在椅背上,“我从上海来重庆,不是空手来的。我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日本特高课在重庆的全部潜伏人员。这份名单,我只交给接应我的人。其他人,谁都不给。”
郑耀先心里一跳。日本特高课在重庆的潜伏人员名单,如果拿到手,就能一网打尽。但‘毒蜂’把这份名单当成筹码,用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名单在哪?”
“在我脑子里。”‘毒蜂’指了指自己的头,“没有写在纸上,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我知道。”
“你想用名单换什么?”
“换我的命。”‘毒蜂’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军统怎么对待日本特工。枪决,没二话。但如果我交出名单,你们会留我一条命。”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弹了弹烟灰:“你的命,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如果你交出名单,我可以向戴局长求情。”
“求情不够。我要的是保证。”
“军统没有保证。只有交易。”郑耀先站起来,“你交出名单,我们留你一条命。不交,你死,名单上的那些人,我们会一个一个查出来。时间问题而已。”
‘毒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开口。
“一天。”郑耀先竖起一根手指,“明天这个时候,你给我答复。”
郑耀先离开了审讯室。走廊里,宋孝安迎上来。
“六哥,他松口了?”
“在考虑。”郑耀先点了根烟,“但他很聪明,知道名单是他唯一的筹码。他不会轻易交出来。”
“如果他明天还是不交呢?”
“那就继续关。关到交为止。”
下午,宫庶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六哥,孤儿院那边查到了。”他递上一张照片,“沈修女的身份是假的。她不是修女,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接过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多岁,穿修女服,但眼神很锐利,不像普通的修女。
“她是军统哪个部门的?”
“档案室。她以前是档案室的管理员,叫沈玉华。五年前离开军统,去了孤儿院当修女。但她的档案显示,她不是离职,是被调去做秘密工作了。”宫庶翻开笔记本,“具体是什么秘密工作,不知道。档案上没写。”
郑耀先皱起眉头。沈玉华是军统的人,那陆汉卿去孤儿院见沈玉华,就不是见什么山本一郎的联络员,而是见自己的同事。但陆汉卿为什么不说实话?他在隐瞒什么?
“孝安,陆主任的笔记本核实得怎么样了?”郑耀先问。
“核实了一部分。他记录的那些时间、地点,大部分都对得上。但有一些记录,找不到对应的证据。”宋孝安合上笔记本,“比如,他说他见过山本一郎的联络员三次,但我们只查到了一次的记录。另外两次,他说是在孤儿院外面见的面,没有目击者。”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陆汉卿的话,一半能对上,一半对不上。这说明他可能在撒谎,也可能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不能留下记录。
“继续查。查沈玉华的底细,查她跟陆主任的关系,查她为什么离开军统去孤儿院。”
“明白。”
傍晚,郑耀先去了趟戴笠的官邸。
戴笠正在吃饭,看到他来了,放下筷子:“什么事?”
“局座,‘毒蜂’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日本特高课在重庆的全部潜伏人员。他想用名单换命。”
戴笠的眼睛亮了一下:“名单是真的?”
“不知道。他说在他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我给了他一天时间考虑。”
“如果他交出来,可以留他一条命。”戴笠点了根烟,“但不要放他出去。关在军统的监狱里,养着他。一个日本特工,放出去就是祸害。”
“明白。”
戴笠抽了口烟,看着他:“你最近在查内鬼,查到什么了?”
“有一些线索,但还不确定。”
“查的时候小心点。军统的水很深,不要把自己淹死。”
“我知道。”
从戴笠官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郑耀先走在回二科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名字——陆汉卿、沈玉华、孤儿院、山本一郎的联络员。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走到二科楼下,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六哥。”是宋孝安,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陆主任出事了。”
郑耀先心里一沉:“什么事?”
“今天下午,陆主任去了趟孤儿院,到现在没回来。我们的人去找,孤儿院的人说他走了,但没人看到他离开。沈修女也不见了。”
郑耀先的心跳加速了。陆汉卿失踪了,沈玉华也失踪了。是跑了,还是出事了?
“派人去找。孤儿院周围、码头、车站、公路关卡,全部查一遍。”
“已经派人去了。”
郑耀先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陆汉卿如果真的跑了,那他就是内鬼。如果不跑,那他就是出事了。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