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没有回宿舍,而是跟陆汉卿去了机要室。
灯亮着,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显然陆汉卿一直在等。他坐下,点了根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耀先没有坐,而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孤儿院的事,你查到了多少?”陆汉卿开门见山。
“你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去,待两个小时,跟沈修女单独谈话半小时。其他的时间,你在做什么?”
“看孩子。”陆汉卿弹了弹烟灰,“那些孩子都是战争孤儿,无父无母,我看着心疼。每个月去看看他们,带点东西,陪他们玩一会儿。”
“那沈修女呢?你跟她谈什么?”
“谈孤儿院的事。经费、物资、孩子的养育问题。沈修女是个好人,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孤儿院,不容易。我帮她联系了一些捐款,每个月去看看落实情况。”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陆主任,你这些话,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但你忘了一件事——你在军统待了十年,每个月都去孤儿院,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如果不是我们查,根本没人知道。一个正常人去孤儿院捐款捐物,不会这么低调。”
陆汉卿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掩饰什么?”郑耀先走到他面前,“孤儿院是不是你的联络站?沈修女是不是你的下线?你在那里见的不是孤儿,是某个不能公开见的人?”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郑耀先,你查我可以,但不要牵扯孤儿院。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那你告诉我真相。”
陆汉卿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像是在隔开什么。
“我在孤儿院,确实见过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不是每个月都见,只见过三次。那个人,是山本一郎的联络员。”
郑耀先心里一震:“你见过山本一郎的人?”
“对。但我不是跟他接头,是去套他的话。”陆汉卿看着他,“戴局长让我查山本一郎的时候,我得到一条线索——山本一郎有一个联络员,经常在孤儿院附近活动。我就以捐款的名义去了孤儿院,想找到那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那个人不肯跟我合作,他怕死。我只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陆汉卿摇头,“他还在重庆,还在给日本人做事。如果我说了,他会死。而且他手里有一些情报,对我们有用。我还在争取他。”
郑耀先沉默了。陆汉卿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无法验证。他不能因为陆汉卿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他,也不能因为无法验证就怀疑他。
“陆主任,我需要证据。你见过那个人,有记录吗?有照片吗?有通话记录吗?”
陆汉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这是我每次去见那个人的记录。时间、地点、谈了什么,都在上面。你可以去核实。”
郑耀先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是陆汉卿的,记录很详细,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如果这本笔记本是真的,那陆汉卿就是在执行任务,不是通敌。但如果是伪造的,那他就是内鬼。
“这本笔记本,我会核实。”郑耀先合上笔记本,“在那之前,你还是嫌疑人。”
“我知道。”陆汉卿笑了笑,“你尽管查。”
郑耀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主任,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不会原谅你。”
“你不会发现的。”陆汉卿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没骗你。”
郑耀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陆汉卿的话。陆汉卿的解释滴水不漏,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他多疑了,也许是他不愿意相信陆汉卿有问题。
回到二科,宋孝安还在等他。
“六哥,陆主任怎么说?”
“他说孤儿院是他查案的地方,他见过山本一郎的联络员。”郑耀先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他的记录。你去核实一下,看是不是真的。”
宋孝安接过笔记本,翻了翻:“这个工作量很大,要一一核实时间、地点、人物。”
“不急,慢慢查。查仔细点。”
“明白。”
郑耀先坐下来,点了根烟。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睛布满了血丝,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但他不能休息,内鬼还没找到,‘毒蜂’交代的那个接应人还在暗处。他多休息一天,对方就多一天的时间准备。
“六哥,你回去休息吧。”宋孝安看着他,“你脸色很差。”
“睡不着。”郑耀先抽了口烟,“‘毒蜂’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没有。他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说话。送去的饭吃了,水喝了,就是不肯再交代任何东西。”
“继续关着。他不交代,就关到死。”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翻开笔记本,“今天下午,有人试图接近‘毒蜂’的牢房。”
郑耀先猛地坐直了身子:“谁?”
“看守说是一个穿军装的人,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走到牢房门口,被看守拦住了,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看守看清他的体貌特征了吗?”
“说是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有点跛。”
郑耀先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军统里走路跛的人不多。他想起一个人——赵文华。赵文华的右腿受过伤,走路确实有点跛。但赵文华已经被调走了,不应该出现在军统大楼里。
“查一下今天下午的出入记录,看有没有赵文华的名字。”
“已经查了。没有。”
“那就是用了假名字,或者翻墙进来的。”郑耀先站起来,“加强‘毒蜂’牢房的看守,再加两个兄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明白。”
夜深了,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军统大院。月光很淡,照得院子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内鬼在暗处,他在明处。内鬼知道他的每一步,他却不知道内鬼是谁。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