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说“亲自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心里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陆汉卿是他的上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如果连陆汉卿都有问题,那他的信仰、他的坚持、他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但他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放弃原则。
当天晚上,郑耀先去了机要室。陆汉卿还在加班,桌上的灯亮着,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白。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笔,笑了笑:“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陆主任,我想跟你谈谈。”
陆汉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谈什么?”
“‘毒蜂’交代,军统内部还有一个内鬼,是山本一郎发展的最后一条线。这个内鬼的任务是接应他杀我。”郑耀先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的眼睛,“陆主任,这个内鬼,可能是任何人。”
陆汉卿抽烟的手顿了一下:“包括我?”
郑耀先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苦。“郑耀先,你怀疑我,我不怪你。在这个位置上,谁都不能信,包括你最亲近的人。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内鬼。”
“我需要证据。”
“证据?”陆汉卿弹了弹烟灰,“你要什么证据?我的通话记录?我的行踪?我的资金往来?你都可以查。我没有任何隐瞒。”
“我会查的。”郑耀先站起来,“但在查清楚之前,我的行踪不会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工作需要。”
陆汉卿点了点头:“我理解。”
郑耀先走到门口,又回头:“陆主任,如果有一天我查到你真的是内鬼,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陆汉卿掐灭烟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反抗。”
门关上了。陆汉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拿起桌上的笔,想继续写文件,但手在发抖,写不下去。他放下笔,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郑耀先走在走廊里,脚步很重。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怀疑自己最信任的人。但宋孝安说得对,内鬼可能是任何人,包括陆汉卿。他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放弃调查。
回到二科,宋孝安还在等他。
“六哥,跟陆主任谈得怎么样?”
“他说他不是内鬼,让我随便查。”郑耀先坐下,点了根烟,“从明天开始,查陆主任的通话记录、行踪、资金往来。查仔细点,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六哥,如果陆主任真的有问题……”
“那就抓。”郑耀先打断他,“不管是谁,有问题就抓。”
宋孝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了。
接下来两天,郑耀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看陆汉卿的所有资料。通话记录、行踪记录、资金往来、接触过的人,每一页都仔细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但越看越觉得,陆汉卿的档案干净得不正常——没有不明来源的收入,没有不该接触的人,没有异常的行踪。一个在军统待了十年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干净?
除非他真的是清白的。或者,他伪装得太好了。
第三天下午,宋孝安带来了一条线索。
“六哥,查到了。陆主任最近三个月,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都会去一个地方——南岸的一家孤儿院。”宋孝安递上一张照片,“这家孤儿院是一个教会办的,院长是个修女,姓沈。”
郑耀先接过照片,看了看。孤儿院不大,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仁爱孤儿院”。
“他去孤儿院做什么?”
“说是去看望孤儿,捐款捐物。但我们查了一下,他每次去,都会在孤儿院待两个小时左右,但真正跟孤儿相处的时间不到半小时。其余时间,他跟沈修女在办公室里单独谈话。”
“谈什么?”
“不知道。沈修女嘴很严,什么都不肯说。”
郑耀先放下照片,想了想。陆汉卿去孤儿院,如果只是捐款捐物,没必要每个月都去,更没必要跟修女单独谈话那么久。除非孤儿院是一个掩护,他真正的目的是在那里见某个人。
“孝安,你去查一下那个孤儿院的背景。谁办的,资金来源是什么,沈修女的身份是什么。”
“明白。”
傍晚,郑耀先去看了陈永仁。
陈永仁住在重庆郊区的一个小镇上,改名叫陈德厚,在一家小杂货铺当伙计。看到郑耀先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上来:“郑副队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老板人不错,邻居们也都很和气。”陈永仁给他倒了杯茶,“郑副队长,齐耀明的案子结了吗?”
“结了。他被秘密处决了。”
陈永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十七个兄弟,可以瞑目了。”
“他们的家属,都已经拿到了抚恤金。戴局长也同意追认他们为烈士。”
陈永仁擦了擦眼泪:“谢谢你,郑副队长。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敢出来。”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在重庆藏了六年,吃了那么多苦,才有了今天的证据。”郑耀先站起来,“我走了。有什么事,让人带话给我。”
“郑副队长,你也要小心。”陈永仁拉住他的袖子,“齐耀明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可能还在。你查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郑耀先拍了拍他的手,“我会小心的。”
离开小镇,天已经黑了。郑耀先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齐耀明倒了,‘毒蜂’抓了,但内鬼还在。山本一郎说的最后一颗棋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驶回军统大院时,已经快半夜了。郑耀先下了车,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黑暗里,背对着他。
“谁?”他手摸到了腰间的枪。
那人转过身,是陆汉卿。
“郑耀先,我想跟你谈谈。”陆汉卿的声音很低,“关于孤儿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