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耀明被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统大楼,但反应却出奇地冷淡。走廊里遇到的人,大多只是点点头,最多说一句“听说了”,然后匆匆走过,像是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半秒。郑耀先理解这种冷淡——齐耀明当了二十年副局长,提拔过的人不计其数,现在他倒了,那些人心里不慌才怪。
上午九点,郑耀先去提审李长河。
李长河被关在地下室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比山本一郎住过的那间还小。他坐在铁架床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李长河,你知道齐耀明已经被捕了吗?”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
“知道。”李长河的声音沙哑,“昨晚就知道了。”
“他完了,你也完了。但如果你配合,我可以向戴局长求情,留你一条命。”
李长河沉默了很久,抬起头:“你想知道什么?”
“齐耀明跟山口由美之间,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李长河低下头,“情报。齐耀明每次去见山口由美,除了给她钱,还会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军统的情报。那些情报是他从戴局长的办公室里偷出来的。”
“他怎么偷出来的?”
“戴局长开会的时候,办公室没人,他就进去翻。拍了照片,再把文件放回原处。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台小相机,藏在书柜后面的暗格里。”
郑耀先心里一震。副局长偷局长的情报,这不是通敌,这是叛国。
“那台相机还在吗?”
“在。他没来得及转移。”
“除了相机,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本账,记录了他每次给山口由美送的钱和情报。那本账放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0371。”
又是0371。这个数字像是一个诅咒,出现在每一个跟齐耀明有关的人身上。
郑耀先站起来,离开了牢房。
他直接去了齐耀明的办公室。门被封了,但封条是他二科的人贴的,他撕开封条,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很乱,文件散了一地,抽屉被拉开,像是被人翻过。他走到书柜前,伸手摸到后面的暗格,里面果然有一台小相机,德国造的,很精致。
他打开相机,里面的胶卷还没用完。他又找到保险柜,输入0371,门开了。里面有一本账,一本厚厚的、用蓝布包着的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齐耀明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金额、情报内容、接收人。
接收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山口由美,而是“山本”。
山本。山本一郎。
郑耀先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齐耀明不是在跟山口由美单线联系,他的上线是山本一郎。山口由美只是中间人,负责传递钱和情报。
他把账本和相机装进袋子,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二科,郑耀先把账本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心惊——齐耀明从1938年开始给日本人送情报,持续了四年。前两年是给山本正雄,后两年是给山本一郎。四年的时间里,他出卖了军统上百份情报,害死了至少几十个军统特工。
而这些人,很多都是郑耀先认识的人。
“六哥,你脸色很难看。”宋孝安端来一杯茶。
“没事。”郑耀先接过茶,喝了一口,“把这本账复印一份,原件交给戴局长。复印件我们自己留着。”
“明白。”
下午,郑耀先去看望了陈永仁。
陈永仁还在那间小房间里,书看完了,在床上躺着发呆。看到郑耀先进来,他坐起来,脸上带着笑:“郑副队长,齐耀明被抓了?”
“抓了。”
“我可以出去了?”
“快了。等案子彻底结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陈永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低下头:“六年了,我都不敢想外面是什么样子。”
“外面跟六年前不一样了。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人照顾你。”
“郑副队长,谢谢你。”陈永仁抬起头,眼眶红了,“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敢出来。”
“别谢我。要谢,就谢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在地下看着呢。”
陈永仁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晚上,戴笠召见了郑耀先。
“齐耀明的案子,你办得很好。”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但这件事,不能公开。”
郑耀先愣了一下:“局座,为什么?”
“因为公开了,军统的脸就丢尽了。一个副局长,给日本人送了四年情报,害死了几十个特工。这种事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委员长怎么看我们?”
“但那些死去的兄弟,需要公道。”
“公道不是公开。”戴笠点了根烟,“齐耀明会秘密处决,他的同伙会一个个清理。但这件事,只能烂在军统内部。”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局座,我同意不公开。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那些死去的兄弟,要追认为烈士。他们的家属,要得到抚恤。”
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总是替别人着想。行,我答应你。”
郑耀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齐耀明倒了,但代价是让那些死去的兄弟永远不能公开正名。他不甘心,但他知道戴笠说得对——有时候,公道不需要公开,只需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