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晨六点，郑耀先已经站在了朝天门码头对面的仓库屋顶上。
雾气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举起望远镜，朝江心方向看去，除了几艘货船的模糊轮廓，什么都看不清。这种天气对抓捕有利也有弊——利的是不容易被目标发现，弊的是万一目标混进雾里跑了，追都没法追。
“六哥，船到了。”对讲机里传来宫庶的声音，压得很低，“江华号，距离码头还有五百米。”
“各小组就位。”郑耀先放下望远镜，“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三号泊位周围，二十多个特工已经分散在预定位置。货船上的麻袋后面架着四把枪，码头出口的巷子里藏着六个人，连江面上都安排了两条小舢板，防止‘毒蜂’跳江逃跑。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江华号缓缓靠岸，船头的浪花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郑耀先的望远镜对准了船舱出口。先出来的是几个普通乘客，扛着行李，满脸疲惫。然后是船员，在甲板上忙碌着系缆绳、放跳板。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出现在船舱门口，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皮箱。他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同样穿着长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两人一前一后，不急不慢地走下跳板。
郑耀先的望远镜锁定了那个灰长衫的男人。身材、走路的姿态，跟照片上的‘毒蜂’很像。但他没有下令动手，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灰长衫男人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皮箱。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枪。或者刀。
“孝安，看到那个灰衣服的吗？”郑耀先压低声音。
“看到了。左手拎皮箱，右手在口袋里。”
“他右手有东西。动手的时候，先控制他的右手。”
“明白。”
灰长衫男人上了码头，没有停留，径直往出口方向走。矮胖男人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郑耀先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瞄准，只是放在那里，随时准备射击。他不想开枪，码头上人多，开枪会伤及无辜。但如果有必要，他不会犹豫。
灰长衫男人走到了三号泊位的中段，离货船上的埋伏点不到十米。
“动手。”郑耀先下令。
货船上的麻袋后面，四个特工同时站起来，枪口对准灰长衫男人。码头出口的巷子里，六个人冲出来，堵住了去路。宫庶从货船上跳下来，一脚踹向灰长衫男人的后膝。
灰长衫男人反应很快，侧身避开，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是一把匕首，刀刃在晨雾中闪着寒光。他反手刺向宫庶的腹部，宫庶后退一步，匕首划破了他的衣服。
“别动！再动开枪了！”赵简之从侧面冲过来，枪口对准灰长衫男人的头。
灰长衫男人没有动，但也没有放下匕首。他盯着赵简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个矮胖男人站在旁边，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惊恐。
“放下刀！”赵简之再次喝道。
灰长衫男人慢慢蹲下来，把匕首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双手抱头。宫庶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铐上了手铐。赵简之把矮胖男人也铐了。
郑耀先从仓库屋顶下来，走到灰长衫男人面前，蹲下来，掀开他的帽子。一张斯文的脸露了出来，戴眼镜，皮肤白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毒蜂’？”郑耀先问。
男人看着他，笑了笑：“你是郑耀先？”
“你认识我？”
“听说过。”男人的语气很平静，“军统最厉害的特工，破了‘樱花’案，抓了山本一郎。没想到，我也会栽在你手里。”
“你不是栽在我手里，是栽在你自己的大意里。”郑耀先站起来，“带走。”
两个特工押着‘毒蜂’和矮胖男人往码头外走。郑耀先跟在后面，心里松了一口气。抓捕比预想的顺利，‘毒蜂’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毒蜂’的眼神太镇定了，不像一个被捕的人，倒像是一个来看热闹的人。
“六哥，怎么了？”宋孝安走过来。
“不对劲。”郑耀先看着‘毒蜂’的背影，“他太配合了，配合得不正常。”
“也许他知道跑不掉，索性不跑了。”
“可能吧。”郑耀先没有再多想，上了车。
回到军统大院，郑耀先亲自审讯‘毒蜂’。他把‘毒蜂’铐在铁椅上，自己坐在对面，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毒蜂’，你的真名叫什么？”
“陈国栋。”男人笑了笑，“就是你们查到的那个名字。”
“假名字。我问的是真名。”
“真名不重要。你叫我‘毒蜂’就行。”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弹了弹烟灰：“你从上海来重庆，任务是什么？”
“暗杀。”
“暗杀谁？”
“戴笠。”
郑耀先心里一跳：“谁给你的任务？”
“日本特高课。”
“具体执行方案呢？”
“到了重庆，有人会联系我。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你们军统的人。”
郑耀先的烟掉在了地上。
军统内部，还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