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二科那边今天上午一早就开了一次短会，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但散会的时候钱程把门带得比平时重。宫庶是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手时听到二科办公室门板合上的撞击声的，那声音比正常关门多了一股用力压实的闷响。回来后他把这个细节报给了郑耀先。
“他在判断。”郑耀先把这句话接过去，语气听着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算过的事，“排查登记的正式通知已经压在他桌上了，他需要决定什么时候开始执行他和陈副官达成的那个配合。今天一早这个短会应该是他最后一轮内部确认，他确定手下人准备好了以后才会把动作亮出来。”
“那我们等他动？”宫庶问。
“不等。”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等就是按他的时间表走。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提前动，在他还没完全准备好、还差一口气的时候动——因为提前动的方案往往是备选，备选方案里漏洞比主方案多。”
宫庶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让他提前动？”
“他在判断外部环境是否安全。”郑耀先说，“钱程这个人的习惯我观察过，他做任何动作之前都会先确认两件事——一是他的动作不会被人注意到，二是如果他被人注意到了，他有没有退路。如果我们能让他觉得外部环境比实际更安全，他就会提前动。”
宫庶低头想了想：“那我们是给他制造一个安全信号？”
“对。”郑耀先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他手下科员的走动频率我让你看过，你现在告诉我，他手下最常跑文书科传材料的是哪一个？”
“姓孙的科员，瘦高个，走路步伐大，每天至少两次往文书科跑。”
“就是那个人。”郑耀先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钱程今天上午开了短会，下午一定会让孙科员去文书科跑一趟常规文件，因为文书科是排查登记通知的流转枢纽——他把孙科员派去文书科，等于是在确认排查登记的通知已经到了哪个流转阶段，以便判断启动配合的时间窗口。但如果我们让孙科员在文书科门外听到一段与临江路有关的假谈话，他回去报告给钱程，钱程就会以为排查登记这件事已经有人提前替他铺过路了。”
宫庶的眼睛亮了一下：“谁在文书科门口说？”
“你。”郑耀先的声音压平了，“你下午在文书科门外等取件的时候和文书科的人聊一段话，内容要轻，像随口说的。就说‘临江路那边最近在查一批旧备案，好像有人提过要重新过一遍，但上面说不用急’。这句话说出去以后，孙科员会听到，他会回去告诉钱程——钱程会得到一个结论：临江路61号的备案已经有人关注过，但现在上层决定暂时不深查。”
“那钱程听到这个会怎么做？”
“他会加快执行。”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因为他原本担心临江路61号一旦被排查登记扫进去，他的配合动作就会暴露在正式流程下。现在他得到的消息是排查登记本身放缓了，他会认为自己的配合动作可以在这个窗口期里安全完成，不需要再等正式登记启动。”
宫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条逻辑链条，点了点头：“那我去说。”
“说完之后不要马上回来，在军需科楼下转一圈再去水房洗个手，让孙科员有足够时间经过那段走廊回二科。他会把你的话带回去，钱程今天下午就会做决定。”
宫庶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郑耀先仍然坐在桌边没有动。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真正在看内容——他在数时间。钱程下午收到假信息之后，最快会在当天傍晚做出调整，最慢不会拖过第二天上午。因为配合陈副官的那个动作需要在一定时间窗口内完成，如果钱程判断外部环境安全，他不会浪费这个窗口。
傍晚时分，宫庶回来了。他站在门内说：“在文书科门口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孙科员确实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了，我说话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走过去以后没有直接回二科，在走廊拐角站了片刻才离开。”
“他听到了。”郑耀先说，“明天上午看二科那边有没有人请假或者外派，如果有，就是钱程已经把人派出去了。走的是哪条路、带没带公文包，这些细节到时候再看。”
宫庶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我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宋孝安了，他说昨晚他在沿江夜巡的时候，看见临江路61号斜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有个人影，个子不大，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又撤走了。不是文庙巷口矮墙那边的位置，是新位置。”
郑耀先的视线微微凝了一瞬。文庙巷口矮墙位置还在用，文具店后门观察通道也还没撤，现在又多了一个梧桐树底下的观察点。三个位置同时盯临江路61号，说明钱程那边配合的对象不止一处在收集信息——陈副官背后的人大概是在同时从多个角度确认61号的状态。
“几个观察点之间有没有交叉距离？”他问。
“宋孝安说梧桐树的位置能看到文庙巷口矮墙侧面，但站在矮墙那边看不到梧桐树的阴影区。”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这不是同一组人。矮墙和文具店后面是一组，梧桐树那组是另一条线上的人在同时盯着同一栋楼。这说明临江路61号至少被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关注，但这两条线的指令来源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不会安排两组人彼此看不到对方。”
宫庶的呼吸轻了一拍：“那我们现在是被两拨人盯？”
“对。但这是好事。”郑耀先的语调反而比之前稳了一些，“两拨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就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信息互通。如果我们让其中一组人以为另一组人是我们的暗哨，他们就会自己打起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降下来，沿江方向的风把窗帘卷起来一点又放下去。郑耀先坐在桌边，把今天这条关于梧桐树的新线索在脑海里归入棋盘，然后在当天记录页的最后一行写下：“梧桐树第三观察点确认。三线并行，两源指令。钱程触发后，启动三线互扰策略。”写完这行字，他把记录页合上，合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边缘顿了一下——他知道明天钱程一旦派了人出去，这场围绕临江路61号的多线拉锯才算真正开场。在此之前的所有信息，都只是开幕前落在台上的几道暗影而已。